《死去的太阳》及其他
(1930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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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以前,我曾写了一部中篇小说《死去的太阳》,现在这部书快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了。其所以给它以这题名的原因,可于书前所引的俄国小托尔斯太底一段话中看出来:“爱要爱那沉下去的太阳,它可怕的,伟大的,它把它的底血染红了半个天,那时候天空中便开始了黄昏之奇迹。爱要爱那死去的太阳,爱要爱那受伤垂死的狮子,它在临死之前那般怒吼,使得远处的鸵鸟骇得把头往沙里藏,鳄鱼也兴奋地欠伸。”
这篇东西自然不是我底作品,不过在如今有人在小报上说起我改变了作风只从事于“美丽的诗的情绪的描写”的时候把它出版,也不是全无意义的事,而且也可以给读者证明我所叫出的是否“靡靡之音”。
在这小著底前面我曾写了如下的序言:
“我很久不写小说了,因为没有时间。但近来终于牺牲了二三十个晚上写成了这部中篇小说,想写它的动因是在两年以前,有一天在乡间偶尔读黎巴到(应为读到巴黎)《每日新闻》上面的一篇杂感,说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安南青年自杀的事。离开了明媚,温暖,梦幻的国土,飘流到阴暗的巴黎城看惯了大国人物底架子,受尽了弱者底种种苦痛,在一个凄凉的月夜里听见街头有人在唱《安南之夜》的情歌,这时候那个逃不出,‘狭的笼’而回到温暖的树林的文弱的安南青年只有走自杀的路了。这种心情当然是法国人所不了解的。
这篇序言很可以表明我底创作态度。诚然我最近写的一些短篇在形式上与《灭亡》甚至与这《死去的太阳》都有了显然的差异,但实质上我却不承认他们有什么大的差别。所谓“美丽的诗的情绪的描写”(?)不过是一种装饰,骨子里还是满溢着热情,永远不能熄灭的热情。我底主人翁无论是一个意大利的革命党,复仇的犹太人,失恋的法国老音乐师,薄命的法国女子,或监狱中的俄国囚徒,他们都是同样的有人性的生物,他们所追求的都是同样的东西——青春,生命,活动,幸福,爱情。失去了这一切后所发出悲哀乃是人类共有的悲哀。这不是感伤,这是呼吁,它要叫彻人间,直接诉诸人类底心灵。这绝对不是“靡靡之音”。凡是曾经感到与我底主人翁所感到的同样的悲哀,曾经追求过与我底主人翁所追求的东西的人,当然会明白这意思。
总而言之,我之所以写小说,并非是想做文人。我活了二十几年,我生活过,奋斗过,挣扎过,哭过,笑过。我终于获得了一点东西,我便把它写下来,我底缺点是我不曾把它写得好,像我实际所感的那样,但我相信我捉住的那东西确实不是虚伪的。我是拿创作来鞭策自己。
知人莫如己,所以与其写文章评论别人,还不如说几句关于自己的话。当作“自白”也可,当作“自辩”也可。
感谢 先知在1917 收集、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