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势力》之考察
(1929年4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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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尔斯太逝世的时候,教会的当局把他认作他们一道的人。他们说:“他是我们中人。”这一件事情便使我联想起一篇关于苍蝇和耕牛的俄国寓言。牛拚命地耕田,苍蝇休息在牛角上,一事不做,然而牛弄得精力竭尽回家的时候,苍蝇却夸大地说:“我们耕了田了。”教会的当事人对于托尔斯太的举动恰和寓言中的苍蝇一样。诚然,托尔斯太把他的人类关系之概念基础在《福音书》之新的解释上面。然而他和现在的基督教是离得很远很远的。
以上是高德曼批评托尔斯太的一段话。
《黑暗之势力》是贫困和愚昧之悲剧。它描写一群浸在贫乏与黑暗中的农民的生活情形。这种可怕的情形,特别是关系女人的情形,已被剧中的一个人物明白地说出来了。
密特里:你们女人和姑娘有数百万,然而你们都是和森林里的野兽一样。她那样地生,她也那样地死。她连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曾听说过。一个男子是多少会学得一点东西的;如果没有别的地方可学,那么至少在酒店里,或者因偶然的机会,进得监牢,再不然像我这样在军队里学到一点东西。然而一个女人呢?关于上帝的事她一点也不知道——不,她连日子也分别不出。她们乱爬着像瞎眼的小狗一般,把她们的头贴在粪堆里。
富农彼得病得快死了。然而他非常爱钱,而且奴使着他年轻的妻子阿尼西,他底前妻所生的两个女儿和他雇用的长工尼其泰。他不愿意他们有一点儿休息,因为他既怕死,又非常爱金钱。阿尼西恨她的丈夫,因为他强迫她作苦工,而且他又老又病。她爱尼其泰。年轻的尼其泰是不能够拒绝女人的,女人便是他的主要弱点,他在女人面前是毫无力量的。他未到彼得田庄上来的时候,已经和一个孤女阿库林发生了关系,那女人有了孕,便求助于尼其泰的父亲阿奇姆。阿奇姆是一个单纯而诚实的农人。他逼着他的儿子娶那女人,“因为骗一个孤女是一件罪恶。”他向他的儿子说:“尼其泰,当心!一滴犯罪之泪不会白白流过去的,它会流在一个人的头上。当心,否则你自己也会遇着这样的报应。”阿奇姆的善良和朴实处处受着他妻子玛德邻的贪心和恶念的反对。结果尼其泰依然留在彼得的田庄上。而阿尼西受着玛德邻的指使竟毒死了老彼得,偷了他的钱。
阿尼西的丈夫一死,阿尼西便嫁与尼其泰,把彼得的金钱让给尼其泰挥霍。尼其泰做了一家之长,不久便变成了一个浪子,一个专制者。他本来所有的好处都被这种有闲而有钱的生活消灭得干干净净。金钱本来足以毁灭人性,败坏良心,何况又加上一种自觉,一种悔恨,明白他自己曾经间接地参加过阿尼西的罪恶呢?这样一来,尼其泰对于阿尼西便由爱而变到深恶痛恨了。他把彼得前妻的十六岁的女儿,又聋又笨的阿库林作为情妇,而强迫阿尼西来服伺他们。阿尼西有力量来反抗她的前夫彼得,然而对于她所爱的尼其泰,她便无力反抗了;她爱他,这爱情就使她变成弱者,而甘愿屈服于他。“我一看见他,我的心就软了。我没有勇气反对他了。”
老阿奇姆因为家里的马死了,要另外买一匹马,便跑来向他的新近发了财的儿子要一点钱。他很快地便明白他儿子沉在罪恶的沼泽里。他要救他,他要使他觉悟过来,他要唤起他的好心。然而他的努力毫无用处。
阿奇姆不能留在罪恶丛中。他离开了尼其泰,甚至于他先前向尼斯泰要来购买一匹马的钱也退还了。
阿奇姆:罪孽是互相连结了,做了一个,便要做第二个。尼其泰,你是被罪孽缠住了。我明白你是被罪孽缠住了。你被罪恶缠得非常之紧。我听说现在他们连父亲的胡子也要拔了,——然而这只是向着毁灭的路上走的……你的钱在这里。我要去乞食,不愿拿你的钱。……让我去。我决不留在这里!我宁可在篱边过夜,不愿意留在你的污秽丛中。
阿奇姆之为人及其性格在下面一段对话中被托尔斯太表现得非常活灵活现。
密特里:比方你有钱,我的田地正荒芜着;春天,而我没有种子;或者我没有钱完纳粮税。我便跑到你这里来,说:“阿奇姆,请借十个卢布给我。我等到秋天收获的时候,还给你,另外还加上十分之一的利息。”比方,你看见我还有一匹马或者一头牛,可以被榨取,你便说:“我要两三个卢布做利息。”绳子已经套在我颈项上了,没有它,我是不能够进行的。我说:“很好,我愿借这十个卢布。”到了秋天,我卖出了一点东西,把钱还给你,你另外榨取了我三个卢布。
当阿库林有孕的事还不显著的时候,她和尼其泰的关系也不曾被邻人们知道。然而到后来她生下孩子来了。这时候阿尼西便又回复到了主人的地位。而阿库林却由主人的地位变成奴隶了。她对于阿库林的憎恨,她的被蹂躏了的对于尼其泰的爱情,以及对尼其泰的母亲(马德邻)的恶念联合在一起,便使得她变成了一个恶妇。阿库林被赶进仓里躲了起来,因为那一天媒人正到尼其泰家来看人。她的婚事就由她继母和马德邻定夺了。外面客人正在饮酒的时候,她一个人被关在仓里。她“不愿嫁人”,然而别人却把她嫁了。不仅是这样,她的小孩子,她和尼其泰的私生子,她也不能够留着养育,竟被人生生地拖了去,去活埋了。
阿库林在仓里生了孩子,而马德邻和阿尼西却骗尼其泰说这小孩已经死了,而且强迫他去埋在地窖里。尼其泰最初是不愿意的。
尼其泰:你们真缠死我了。我要走。你们要怎样做,你们去做好了。
果然“罪孽是互相连结的,做了一个,便要做第二个”,尼其泰到底不得不答应去埋小孩了,他接过小孩预备埋葬的时候,他才明白小孩“还活着。还在动”。他“怎么能够下这个毒手呢”?
然而阿尼西能够,她“从他的手里夺下小孩,抛进地窖里”还说:“赶快埋好了,就不活了。”
不过要把一个活着的小孩生生地活埋,究竟是一件可怕的事,何况这小孩又是自己的孩子呢?这个可怕的打击使得尼其泰的神经昏乱了。在暂时的疯狂之中他用木板盖着小孩,自己坐在板上,口里还在说:“还活着!我不能!……他还哭着。”其实小孩已经被他压成肉饼了。
迷信,恐怖以及良心之悔恨,使得尼其泰陷于疯狂的状态中,他的神经受了很大的刺激,被他压死的孩子的哭声好像时时长留在耳边。在这种心理状态中,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继续着从前的罪恶生活以至于灭亡;一是忏悔过去的罪孽而改营新生活。尼其泰走了后面的一条路。所以第五幕就开始了。
这最后一幕是描写阿库林的婚礼。所有相识的农人都到了场,而家主尼其泰却躲开了。他跑到稻草院内,躲在草堆上。他想自己勒死,但没有实行,最后决定去当众忏悔自己的恶孽。
尼其泰:父亲,听我说!最先阿库林请你看着我!我对你犯了罪了:我允许娶你为妻,我引诱了你,我欺骗了你,我又抛弃了你;为了基督的缘故,饶恕我罢!
这果然是上帝的感化,上帝的启示么?不,绝对不是。尼其泰的觉悟忏悔,乃是他杀了小孩以后所必选择的两条路之一。
尼其泰觉悟了,忏悔了。然而他也就被捕了。他的结局吗?不消说是西伯利亚的惩役。我想他的结局大概和《罪与罚》里的拉斯可尼科夫,《加拉玛左夫弟兄》里的狄米特里二人差不多(二书均杜斯朵夫斯基所作)。他的情人阿库林会像《罪与罚》里的松尼亚,《加拉玛左夫弟兄》里的格鲁秦加那样,跟着他跑到西伯利利亚去。靠了她的力量,他是会终于被得救的。据我看来,阿库林很有做松尼亚和格鲁秦加之可能。而且从最后一场看来,阿库林已经“护”过尼其泰,又“走过来和他站在一起”要求和他共享苦难了,在这一点我们可以看出俄国文学的特点,也可以认识俄国女性之伟大的力量。
总之《黑暗之势力》是贫穷、愚昧、迷信之一幅真实的,可怕的绘图。正如高德曼所说:“要写出这样的一部著作,单单做一个创造的艺术家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个具有深切的同情的人。“而托尔斯太兼此二者。所以他的第一部剧本便是杰作。他是深能了解俄国农民的。他明白农民的生活中之悲剧并不是由于他们自己的坏处,这实实在在是从那个支配了农民之一生的黑暗之势力而生来的。这种黑暗之势力压着农民,使他们一生一世抬不起头来,使他们永远陷于污泥之中,使他们永远过着猪狗般的生活。
谁读了本剧所描写的农民生活之惨状能不为他们流一滴同情之泪?能不怜悯这些可怜的生物?而事实上养活我们的,正是这般人,靠了他们我们才得生活至今。所以读了本剧的人一定要对现社会制度表示反抗,一定要主张铲除这黑暗之势力。本剧的使命是在每个人的心中激起正义之感情。因此本剧并不能说是“一部宗教的戏剧”,而是一部描写社会黑暗之革命的剧本,也许著者的本意并不是这样,然而这本戏剧所给与读者的印象确是如此。
感谢 先知在1917 收集、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