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拉萨尔的出身和青年时代
斐迪南·拉萨尔一八二五年四月十一日生于布累斯劳。他的父亲海姆·拉萨尔是个富有的丝绸商人,并且根据现有的材料看来,他是一位能干而性格刚强的人。拉萨尔本人经常怀着无比的敬爱谈起他的父亲。看来,他的母亲不大惹人喜欢,而拉萨尔的一部分缺点甚至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他是一个健壮、英俊、在许多事情上显得异常早熟和极有才能的少年。一八九一年首次在布累斯劳出版的他的日记可以证明这点。未满十五岁的拉萨尔从一八四〇年一月一日开始写日记,一直记到一八四一年春天。这本日记相当清楚地揭示了拉萨尔的家庭生活和他本人的思想发展,同时也在无意中展现了一幅未加修饰的他那时代文化生活的图景。
起初,拉萨尔在布累斯劳的一所新学制的中学学习,后来,转到同地的马格达雷那中学学习,他的日记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写的。他并不是通常所谓的那种模范学生,他不断地同教师们找麻烦,像那些顽皮而任性的小伙子一样干出各种各样恶作剧。他常常草率地对待学校的作业,在不得已的时候,他毫不在乎地照抄同学的作业。然而,他却很爱看书,并且,从日记可看出,他能深刻地理解通常易为其他少年所忽视的那些作品。十五岁的拉萨尔谈吐已经“像大人”一样,而成年人在谈话中也往往把他当作大人来看待。下面这个例子就很能说明他的特点:他在一八四〇年四月四日的日记中写道,他的父亲告诉他,他应当读希腊或罗马诗人的作品来代替德国小说和德文诗集,“看起来,按照父亲的意见,做一件事不是为了事情的本身,读荷马的诗不是为了丰富自己的思想和充实自己的心灵,不是为了欣赏美和诗人的才华,不是为了让它影响我们的道德原则,而仅仅是为了学希腊文!!”
四天前,即一八四〇年三月三十一日,拉萨尔的日记写道,“今天,我起床之后,读维兰特1的《诗神缪司》、《智慧三女神》和《被控告的阿穆尔》2。维兰特这个老色鬼,这个浪荡哥儿和寻花问柳之徒,他只是把丰满的乳房看得高于一切!人们常说,应当憎恶那些邪书,只去读古典著作。去读读维兰特的杰作吧,看看是否比保尔·德·科克的最邪恶的小说更加猥亵一些。”
由此可见,一个尚未满十五岁的青年,已经读了保尔·德·科克的著作,并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来评论他和维兰特的淫猥作风了。
几星期以后,在一八四〇年四月,父亲发现,斐迪南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在学生成绩单方面有欺骗他的行为,甚至在这上面伪造他的签名,这个发现使父亲难过得掉下泪来,结果拉萨尔按照他本人的愿望被送到莱比锡的一所商业学校去学习。但是,在那里,又重复了过去在布累斯劳时的行为。拉萨尔还是吊儿郎当,常常与教员和同学发生争吵,但是,在智力方面,他已经达到了应有的高度。一八四一年八月的证书表明,他在各门主要学科上获得了良好的分数。但是证书上批着,“应该可以学得更好,须严加督促”。校长还进一步指出,“他既得不到教员又得不到同学的尊重。”证书里的这种藐视的评语是有其特殊原因的。这个原因我们不能仅仅从上面提到的拉萨尔的缺点中去寻找。一种新的思想注入了拉萨尔的脑子,这个十五岁的青年人开始研究起政治问题,并成了狂热的民主主义者。许多年以后他在给卡尔·马克思的信中写道:“我所写的东西和论文证明,我从一八四〇年起就已经是—个革命者了。”(一八六〇年三月十一日致马克思的信)他的日记证实了这一点。
此外,他的日记还有若干值得注意的地方,
“除了开始读埃尔斯纳的《拿破仑一生中重要的日子》外,没有做别的事情。多么有力的语言,而又多么愤激地反对暴君的独裁制度!人们几乎不能相信,一个德国人会如此强烈地热爱自由。一本绝妙的书!”(一八四〇年七月三——四日)
这些话可以证明,作者是多么深思熟虑和多么喜欢作自我批评!
“但是,为了做个买卖人,我自愿放弃了艺术生活,虽然我的父亲劝说并诱导我继续求学……然而一般说来,这使我过早地处于十字路口,而如果不是父母的督促,那么我当时那非常可怕的处境反正也会把我推到这个地方去的,而那种处境我是愿意不惜代价以求摆脱的。我已看到,我不能总是在那里编造谎言,它已行不通了……,我应当老实地说,任何人不能迫使我放弃社会的、美学的或者政治的活动……我信赖偶然的机缘和我的坚强意志,我宁愿为缪斯女神忙碌,而不愿和总账及流水账打交道,宁愿去探讨希腊和东方国家,而不愿去识别靛蓝和甜菜,宁愿为塞来阿3
人们从这些引文中可看出,这个年轻人内心是多么的激动。当然,不能把他在这里所说的全部极端激烈的思想都看作是拉萨尔本人想出来的。谁要是熟悉“青年德意志派”以及正是在这时候非常活跃的激进的左翼黑格尔主义者的作品,谁就很容易在拉萨尔的这些话中听到这类作品的回声。但是,这些话毕竟不只是个回声,这些思想已在这个青年人的头脑中生根发芽。在父亲同意他重新留在商业学校以前,这位充满了推翻腐朽的专制制度的大厦的战士的精神的拉萨尔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他要学习,但这不是为了谋取一块面包。他的最后一篇日记记载了他和父亲的一次谈话,时间大约在一八四一年降临节前后。父亲问拉萨尔打算研究什么时,他回答说:“研究世界上最伟大最广泛的科学,这门科学和人类最神圣的利益有着最紧密的联系,这就是历史的科学。”他父亲曾劝他说,作为犹太人别想能在普鲁士得到大学教席和一般的官职,而他为什么不去学医或学法律呢?拉萨尔回绝道:“医生和律师都是用自己的知识作交易的商人”,而他则打算为事业本身,为工作而学习。
他,双亲的唯一的希望,他们未来的唯一的依靠,为什么要去做一个殉道者、牺牲者——他父亲的忠告对这个发热的头脑没有产生什么影响。
“……假如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假如所有的人都这样胆怯”,拉萨尔在日记中写道,“那末,战士从何而来呢?为什么我应当做一个殉道者呢?为什么?因为神的声音号召我去斗争!因为上帝给我以力量,这种力量(我感觉得到)使我具有斗争的能力;因为我能为崇高的目的而斗争并忍受苦难;因为我不愿欺骗上帝,它为了特定的目标而给我以力量,总之,因为我没有其他办法。”而父亲终究还是不了解他。“他使我能够学习,但不承认他称之为自由主义的那种神圣而高尚的思想!仿佛不是它、不是这种思想驱使我去学习,仿佛我不是打算为这种思想而斗争,而如果没有这种思想,那我倒宁愿使自己像现在这个样子的。”
日记以这些话结束,这对少年拉萨尔的高尚精神来说就像是个政纲。漂亮的结尾。拉萨尔满怀着这种思想开始准备考大学了。从拉萨尔的这个自白中可以感觉到一股古老、伟大、无所不包并且充满了人类解放思想的自由主义气息。在上面所引的给马克思的信中,拉萨尔还说,他“从一八四三年起就已经是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者了”。这就是说在日记上写完最后几个字的两年以后,拉萨尔已经接受了社会主义思想,这种思想在《莱茵报》和当时的其他新闻刊物上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辩护人。在精神上这位十八岁的青年人是不会停留在半路上的。
在离开商业学校一整年之后,拉萨尔已经打算放弃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的想法了。起初他研究语言学,以后改为哲学,并在这两个科学领域内拟定了一项规模庞大的工作计划。拉萨尔的这项工作是研究希腊哲学家埃弗塞斯的赫拉克利特的哲学,赫拉克利特由于他的学说的难以了解,从来都是学者们的一个难题,然而同时也没有任何一个古代的思想家能用比赫拉克利特更为鲜明的形式来表述世界处于不断地发展中这一革命思想。
拉萨尔开始从事这样艰巨的工作这件事本身,是很能说明他的特点的。这证明他既深信自己的力量,也忠于人类最伟大的思想,他选择了一位思想家作为自己的第一个课题,而这位思想家只给我们留下一些残缺不全的语录。不过,这项工作他只是在这以后经过十四年才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