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Z·福斯特 › 1920

七.风起云涌

作者:威廉·Z·福斯特 · 1920

威廉·Z·福斯特

当难忘的9月22日来临,钢铁大罢工拉开了夺目序幕。各地钢铁公司都做好了万全准备,要把出头的工人赶回奴隶制。报纸惊呼革命。全国都在焦虑和担忧中颤抖。

匹兹堡是主战场。为了打垮罢工,钢铁托拉斯在那儿采取了史无前例的手段,给工厂和炉子修筑工事,竖起了围墙,装上了电网,还架起了密密麻麻的机枪。公司找来大批枪手,要用凶残的暴力打破工人的团结。《纽约世界报》在9月22日的社论中写道:“为了迎接钢铁罢工,我们看到了什么?在匹兹堡地区,几个较大工厂已经招募了几千名治安队员。宾夕法尼亚州的警察已经整装待发。在别处,当局组织了退伍军人作为别动队。仅在麦基史波特就有三千公民加入别动队,随时听令。简直是要真刀真枪打一仗。”

从匹兹堡到克莱尔顿,莫农加希拉河沿岸的二十英里,有不下两万五千名武装人员在为钢铁托拉斯效劳。在整个匹兹堡地区,一切吸食钢铁工人血肉的寄生虫——专业人士和小商人——都当上了治安队,配了枪保卫主子,这帮人什么脏活都愿意干。阿勒格尼县的哈多克警长告诉调查罢工的参议院委员会,在罢工期间,他的辖区内有五千名治安队员和五千名罢工者,一个罢工者对一名治安队员。实际情况要乘上十倍才对,五万罢工者对上五万治安队,其实远不止此。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匹兹堡地区起义的危险被大肆渲染,没人提过派出军队。因为钢铁托拉斯有一支自己的庞大军队,由自己的长官指挥,根本无需外援。

整个宾夕法尼亚西部从灵魂到肉体都被钢铁托拉斯控制了。公司掌握了镇子,一切权力集中在钢铁业手中。所有机构都听命于它。地方政府几乎与钢铁托拉斯的公职部门无异。当地的官员,包括市、县、州、联邦官员,就和厂长与警长一样,都自然而然地服从钢铁大亨的命令。主子教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破坏罢工。

罢工将至,这些奴才官员纷纷讨好钢铁托拉斯。哈多克警长不仅保证派出一队警卫,交给钢铁公司,执行公司的恐怖政策,还发了一份言辞激烈的公告——实则宣布戒严——规定只要三名钢铁工人聚在一起,就算非法集会。第二天,9月21日,组织者要在北克莱尔顿举行一场会议,得到了镇长的允许,当局还特地留出一片空地。约三千名钢铁工人聚集在一起,听台上发言。一切如主日学校的野餐一样平静,突然闯出一队警察,不经警告,全速冲入人群,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和践踏男男女女。警察扯下讲台上的美国国旗,丢在地上。几十人被逮捕,包括组织者J.B.爱奇森(J. B. Etchison)与P.H.布罗根(P. H. Brogan),以暴乱的罪名关押起来,要交大笔保释金1。许多人受了重伤,但不敢去找医生,因为医生基本上都是治安队,如果他们去找医生,就会被告发,便只好自己包扎。这一令人震惊的暴行是警长指示的,得到了斯普鲁尔州长的支持和赞许,而没有人比州长更乐意为钢铁托拉斯效劳了。

克莱尔顿发生暴行的同时,在毗邻麦基史波特的格拉斯波特,工人也受到了同样的袭击。麦基史波特不允许集会,组织者们就在格拉斯波特租了一块地,得到当局的批准后,在那里定期开会。那场会议是有正式许可的。但刚要开会时,州警“哥萨克”驱散了会议,简直视法律如无物。州警抓一个算一个,全当作暴徒关起来,每人的保释金从一千至三千元不等。无耻的匹兹堡报纸大肆宣扬英勇的警官镇压暴动,还称赞他们面对“暴徒”时的无所畏惧。

即便钢铁托拉斯用尽恐怖手段,也不能打垮工人的意志。9月22日,全钢铁业罢工,只要美国还在生产钢铁,这场罢工的纪律性与规模都将被铭记。23日星期二,304,000人丢下了工厂和高炉的工作。一周内,罢工队伍不断扩大,至9月30日,共有365,600人加入罢工。这是一次蔚为壮观的自由之战,规模两倍于这个国家有史以来最大的罢工。按城市和地区划分,罢工者的人数如下:

匹兹堡 25000
霍姆斯特德 9000
布拉多克 10000
兰金 5000
克莱尔顿 4000
杜肯与麦基史波特 12000
范德格里夫 4000
布拉肯里奇 5000
新肯辛顿 1100
阿波罗 1500
里奇堡 3000
多诺拉与莫内森 12000
约翰斯顿 18000
科茨维尔 4000
扬斯敦地区,包括东扬斯敦、斯特拉瑟、哈巴德、尼尔斯、坎通、阿连斯、马西伦、沃伦、法雷尔、纽卡斯尔等地 70000
惠灵地区 15000
克利夫兰地区 25000
斯图本维尔地区 12000
芝加哥地区,包括加里、乔利埃特、德卡布、南芝加哥、印第安纳港、东芝加哥、哈蒙德、埃万斯顿、斯特林、皮奥里亚、密尔沃基等地 90000
水牛城地区 12000
普埃布罗 6000
伯明翰 2000
五家伯利恒工厂 20000
365600人

全国的钢铁基本上停产。整个钢铁业都停摆了。至少九成工人加入了罢工。在芝加哥地区,几乎人人都参加了罢工,包括加里、乔利埃特、印第安纳港、南芝加哥在内,整片地区大小城镇的工厂都陷入瘫痪。面对钢铁公司的镇压,在埃文斯书记领导下(后来是德·杨(De Young)书记),工会在这个地区坚持了一年。这是整场运动最引人注目的一大巅峰。压抑的力量终于释放,如洪水般席卷整片地区,此地连一个转动的齿轮都没有了。

组织工作曾在扬斯敦遇到重大困难。上次罢工刚刚失败,叫当地工人垂头丧气,官员又充满敌意,不许我们在市内主要地区开会。但是,工人普遍对恶劣的劳动条件不满,加上组织者们在麦卡登(McCadden)和哈默斯马克2书记领导下的出色表现,当罢工的号角吹响时,广大钢铁工人一齐响应。钢铁托拉斯的工厂和独立工厂都停工了。整个马霍宁河谷的钢铁工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这是一场彻底的罢工。但在扬斯敦外围地区,公司无所不用其极,最后留住了一些工人干活。在沙伦、法雷尔、纽卡斯尔,大约两成工人未能响应罢工号召。不过在坎顿和马西隆,约翰·奥尔肯(John Olchon)等组织者让全部重要的工厂完全停工了。

克利夫兰的巨型工厂和高炉无一例外地熄火了。约翰斯顿的坎布里亚公司受到痛击,只得忍气吞声,不得不请“可恨的工会”派人看守厂房。水牛城地区的工人经过了艰苦的努力,以及八个月争取言论自由的斗争后,几乎百分之百加入罢工。惠灵和斯图本维尔地区的钢铁厂和高炉里,一个人也不剩了。在科茨维尔和伯明翰,工人的反响不大,其一是因为组织不够充分,其二是受去年罢工失败的影响。而在遥远的科罗拉多州,钢铁工人倾听着从外地传来的自由之声,为表达自己对洛克菲勒御用工会狗腿子压迫的蔑视,把洛老板在普埃布罗地区的每座工厂都停掉了。

匹兹堡附近地区受钢铁托拉斯的镇压最凶残,但仍有七八成工人加入罢工。工人的反应不如别处激烈,完全是因为公司和当局剥夺了工人的集会与组织权。在当地“黑谷”区,包括阿勒格尼河沿岸城镇、阿波罗、范德格里夫、里奇堡、布拉肯里奇、纳特罗纳、新肯辛顿,以及组织者范尼·塞琳思3夫人被冷血谋杀的地方,九成以上的工人投入了罢工。但在莫农加希拉河沿岸,情况没那么好。这一地区的钢铁城镇中,只有多诺拉和莫内森彻底罢工。由于当时的恐怖氛围,我们没法得到各个镇上的确切数字,但据可信消息,罢工的平均参与率如下:克莱尔顿95%、布拉多克90%、霍姆斯特德80%、兰金85%、麦基史波特70%、杜肯50%。罢工头两天,除琼斯与劳克林公司外,匹兹堡所有较大的工厂和高炉都停工了,或有相当数量的工人离岗。两年前罢工失败让琼斯与劳克林公司的工人心灰意冷,对组织者的努力提不起劲。当他们看到罢工的规模时,终于振作起来。经过不懈的努力,在罢工第一周后,组织者起码让琼斯与劳克林公司里六成工人加入了罢工。

直到9月29日,伯利恒钢铁公司才响应罢工。原因与当地局势有关。1918年初春,全国委员会开展运动前夕,公司的残酷剥削曾引起机加工车间的罢工。全国战时劳动委员会平息了这场罢工,建立了一个车间组织来处理申诉。与此同时,全国委员会介入了,开始了积极的活动。此前,大卫·威廉姆斯(David Williams)和帕特里克·达菲(Patrick Duffy)领导的工会运动,仅限于电工等技术工种。但现在运动正扩展到工人的主体部分。为了阻挠工人,公司向全国委员会提出在厂里成立洛克菲勒式的御用工会。这自然是不能接受的。然后资方提出,只要我们放弃在钢铁厂搞组织,就给船厂工人一份协议。他们肯定认为,造船业繁荣期很短4。全国委员会这边,约翰·菲茨帕特里克拒绝了这种可耻的交易,组织活动照旧进行——船厂工人后来照样得到了一份协议。

照道理,伯利恒公司的工人本应率先响应罢工,因为他们没有工会协议。但工人在“集体谈判”的把戏上拖了太久,到29日才罢工。罢工的状态也不怎么好。南伯利恒、斯蒂尔顿、雷丁、莱巴侬、斯帕罗斯角都只有半数工人罢了工。

总的来说,这场罢工影响了整个钢铁业,波及到七十个重要的钢铁中心。只有米德兰、伍德劳恩、洛兰、德鲁斯的工厂逃过一劫。唯一原因是我们派不出足够的组织者。值得一提的是,这场罢工是严格照工会计划进行的。工会之外的工人基本没有自发停工。这足以表明,钢铁公司对无组织工人掌控得多么彻底,后者要一致行动又多么困难。

这场大罢工集中于钢铁业的冶炼和轧制部门。我们最初的想法是发动整个产业,从开采煤炭和生铁的矿工,到把成品装上火车运上铁路线的工人。但工会能拿出来的人力财力不足,不得不修改计划,把组织工作限于高炉和轧钢厂。然而,大工厂附近的或隶属于大工厂的矿场和车间也卷入了运动,一起组织起来了,表现出了运动本质上的产业属性。在加里、芝加哥、霍姆斯特德等地,生产桥梁、汽车等的车间也是运动的主力。伯明翰周边的铁矿也响应了罢工,不过,几年前当地的钢铁工人受到重挫,无力大张旗鼓地行动。有多处煤矿工人罢了工。在约翰斯顿,两千名坎布里亚钢铁公司矿场的矿工在运动中组织起来,加入了当地的钢铁工人代表会,在历史性的9月22日全体罢工。

虽然美国钢铁公司是公认的工会头号敌人,但这场罢工并非直接针对它。全国每一家没有工会协议的钢铁厂和高炉都是本次行动的目标,它们至少占了全行业的95%。只有部分小公司跟联合协会签过协议,但也被罢工冲击的够呛,因为小公司的协议只涉及技术工人,大罢工时,还是得关门大吉。这种情况在克利夫兰、扬斯敦、匹兹堡地区很常见。

为了反抗钢铁托拉斯,大量工会“绕开上级闹罢工”。考虑到它们数量众多,且素有单打独斗的传统,这些工会迸发的团结斗争精神实在可圈可点。然而,战线并不完美。有的分会大大挫伤了罢工者的士气,只因听信了无知之徒和老板的鬼话,拒不承认全国委员会的罢工号召,只听本工会总部之令,还在厂里破坏罢工。最糟的是,有时很难,甚至没法让上级向它们发出必要的指示。

但是,比这更严重的是国际蒸汽机师工会的行动。就在罢工前夕,这家工会的斯内林斯(Snellings)主席和科莫福德(Comerford)书记又是写信又是登报,严厉谴责了罢工。他俩借口总统“专为工人召开了产业大会”,要求自己的会员继续工作。这一冷血行径激起了会员的愤怒,当地的机师工会无一例外违抗了上级命令,与钢铁工人并肩而战。当时,报纸上援引了龚帕斯主席的话——罢工两天后,他说劳联支持这场罢工——工人也普遍展示了支持钢铁工人的决心,最后工会高层只得公开支持罢工。但在整场罢工中,每当工人刚有些松劲儿,上述工会高层就偷偷怂恿处于关键位置的技工复工,对罢工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害。这种公然的工贼行为,是由蒸汽机师和电工的争斗引起的:电动吊车工人借助运动的浪头涌入了工会,而“蒸”“电”两家都想把他们拉进自己的山头,斗得不可开交。因为没占上便宜,蒸汽机师工会的干部故意在背后捅刀子,反过来帮助了工会的死敌。工会在划分工种的“内战”中,都走到了这般田地。

即便遭到反对与叛卖,钢铁工人还是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加里先生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罢工前,他宣称工会只代表一小撮人,底下的大多数工人“并无不满”。他让委员会亮出“筹码”,那好:365,600名钢铁工人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对这个估计的总人数,钢铁公司从无异议。公司偶尔会否认个别数字,而不管报纸的再三要求,它们从不敢公布罢工者的确切人数。原因是,他们害怕报出来的数字,是连胡编乱造的报纸都编不出的人数。我方全国委员会得到可靠线报,钢铁商认为工会公布的数字远比实际人数要小。

虽然无法肯定,但加里手下的工人有多少参加了罢工,还是能大致知道的。加里向参议院委员会表示,美国钢铁公司受罢工影响的员工有201,065人,可是光罢工者总数的一半就有182,500人。这么说吧:美国钢铁公司的工厂数量占钢铁业的一半,难免也受到罢工的影响。这些数字不绝对准确,但足以表明全国钢铁厂有九成参与了罢工。如果说,剩下不听招呼继续干活的那一成工人,全在加里手下,那是很可疑的。美国钢铁公司的员工中,有125,000人在罢工前便是工会会员,其余的多数也将顶着老板的怒火,加入工会的队伍。

钢铁大罢工彻底揭露了加里一伙的虚伪,即所谓钢铁业的劳工政策和劳动状况“以某种神秘的方式”取决于工人的意愿。罢工表明了,在目前横行的专制下,从未实现“少数服从多数”的民主原则。在这里,财产权又一次压倒了人权。躲在华尔街的一小撮社会寄生虫,只在乎从钢铁业牟利,对工资、工时、劳动条件等重要问题置若罔闻,而无数工人,真正的生产者,却被堵上了嘴。不管工人多么愤懑,当他们起来要求改变,就会被解雇、被列上黑名单、挨饿、挨打、坐牢,甚至被枪杀,直到再次向产业巨头下跪。

06.htmindex.htm08.htm


  1. 这时发生了罢工中最精彩的一幕:布伦南(Wm. J. Brennan)是匹兹堡一位能干尽责的律师,曾为1892年的霍姆斯特德罢工者辩护。他前往克莱尔顿保释“暴徒”。由于当时的恐惧气氛,没人敢去保释他们。布伦南不认识任何一名被告,但他对这一切不公感到愤慨,抵押了全部财产,总共八万八千美元,让罢工者获释了。——原注 ↩︎

  2. 塞缪尔·泰莱夫森·“萨姆”·哈默斯马克(Samuel Tellefson “Sam” Hammersmark,1872年2月13日——1957年?月?日),挪威裔美国工会活动家。1904年起参加无政府主义运动。1905年加入世界产业工人协会。1919年任芝加哥百货商店工人联合委员会主席,同年在俄亥俄州领导钢铁工人罢工。1920—1921年任芝加哥工农党财政司司长。1921年12月参加美国工人党。1922年参与创立劳工保卫委员会。晚年在芝加哥担任由美国共产党主办的“现代书店”经理。1957年逝世。——中译者注 ↩︎

  3. 范尼·塞琳思(Fannie Sellins,1872年?月?日——1919年8月26日),美国工会活动家。早年在服装厂做工,并参加了国际女装工人工会。1913年赴西弗吉尼亚,参加矿工联合会的活动,并因此被捕,获释后受邀前往匹兹堡工作。1919年赴阿勒格尼河谷区,指挥阿勒格尼煤炭和焦炭公司罢工的矿工进行纠察,8月26日在介入宾夕法尼亚警方殴打纠察罢工时,被警方残忍杀害。见下文第九章——中译者注 ↩︎

  4. 意为,雇主们打算给造船工人短期好处,换取工会不在钢铁业搞行动。——中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