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各种类型的暴力行为 [注:关于攻击性行为的各种不同表现形式请见精神分析研究中所获得的丰富材料,特别是《儿童的精神分析研究》(纽约:国际大学出版社)一卷中的各篇论文;亦可参见J.P.斯科特的《攻击性行为》(芝加哥: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58)一书中有关人和动物的攻击性行为问题的论述;也可参阅A.H.巴斯的《攻击性行为的心理学》(纽约,1961);以及伦纳德•贝科威茨的《攻击性行为》(纽约,1962)。] [注:1939年,希特勒不得不组织了一支声称由波兰士兵(实际上他们是纳粹德国的党卫队成员)发起的,对西里西亚无线电台的进攻,以便使德国老百姓们产生这样一种遭到别人攻击的感觉,从而让希特勒对波兰发起的野蛮进攻成为合理的、“正义的”战争。]几乎没有一场侵略战争不是以防卫的名义发起的。然而,究竟哪一方是正确的,关键乃取决于谁是胜利者,有时则取决于战后更为客观态度的历史学家。这种把任何战争都说成是一种防御性战争的倾向说明了下述两种情况:第一,没人有能够迫使大多数人民,特别是许多文明国家中的大多数人民去屠杀,去死亡,除非广大人民一开始就意识到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捍卫自己的生命和自由;第二,要让千百万人民相信,自己正处在被攻击的危险中,因而有必要起来保卫自己——这种说服工作是不难进行的,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广大人民群众缺乏独立思考和感受的能力,在情感上依赖自己的政治领袖。假如这种依赖性是存在的话,那么,人们就会把通过武力和说服所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切事情都当作真实的事物来接受。诚然,在言论的威胁下接受某种信念的心理结果与那些实际存在着的威胁所造成的后果是相同的。人们感到受到了威胁,因此,为了保卫自己,他们愿意去杀害别人,去毁灭一切。我们在患有被迫害妄想狂的病例中,也可看到这种心理机制,不过,我们的观察是以个人为基础的,而不是以一群人为基础的。总之,在上述两种情况下,当人从主观上感受到危险的时候,便会采取攻击性的行为进行反抗。 [注:参见J.多拉德,L.W.杜布,N.E.米勒,O.H.莫勒和R.R.西尔斯合著的《压抑和攻击性行为》(纽黑文:耶鲁大学出版社,1939)一书中的大量材料。]此行为实际上乃是一种企图运用暴力来达到那个被压抑的目的所作的尝试,尽管这种尝试是徒劳无效的。显然,这种攻击性行为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生存,而不是破坏。到目前为止,既然在许多社会中,对人的需求和愿望的压抑乃是经常发生的事,那么,对于不断发生和出现的暴力行为以及攻击性行为也就没有必要感到意外了。 [注:该隐是圣经•旧约中的人物,为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亚伯的哥哥。该隐种地,亚伯放羊。因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而看不中该隐和他的供物,该隐心生嫉妒,把弟弟杀了。——译者注]精神分析方面的知识为这些同样的现象提供了大量丰富的临床依据。 [注:这是一种没有任何限制的询问方法,问题的答案只能用其中所蕴含的无意识的、无目的的意义来说明,以便提供个人内部无意识地起作用的力量的依据,而不是“意见”的根据。],我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到复仇情感的程度和经济、文化和落后之间的关系。然而,如何理解原始社会里的复仇行为乃是一个更为复杂的问题。许多原始群已具有强烈的、甚至是习以为常的复仇的感情和模式,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为其受伤害的同胞报仇乃是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在这里,似乎这样两个因素起了关键的作用:第一,正如上面所说的那样,由于原始人普遍的精神匮乏才致使他们把复仇当作补偿损失的一个必要的手段。第二则是自恋。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将在第四章作详细的论述。在这里,我们需要指出的是,从原始人所固有的自恋的角度来看,任何对自我形象的侮辱和破坏都会很自然地产生强烈的敌对行为。 [注:第六章将讨论自由的问题。]的范围,而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人不能忍受绝对的被动性。他不仅是被改造和改变的,而且必然地要在世界上打下自己的烙印,要改造和改变世界。人们的这种需要体现在早期的洞穴绘画,体现在一切艺术作品、劳动和性欲中。可见,所有这些活动都是人能确立自己奋斗的目标并为实现这些目标而作出努力的结果。人发挥自己力量的能力就是有作为的表现(性的能力也是其中的一个表现形式)。如果一个人由于软弱、痛苦、无能等种种原因不能行动的话,如果他是无能为力的话,那么,这个人必然是痛苦的;由于无能为力而引起的痛苦的根源乃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人的平衡被破坏了,人不能只安于彻底无能为力的状况,而不作任何尝试来恢复自己行动的能力。然而人究竟是否能够恢复自己行动的能力以及如何恢复这种能力呢?一种办法是,服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或团体,并与他们保持一致。通过这种象征性地加入别人生活的行列,人似乎在活动着,但实际上,他成了那些行动者们的附属品,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另一种办法是运用人的破坏能力,这是我们本章所最感兴趣的。 [注:参阅达吉莱斯所描写的有关黑山人的生活方式,他指出,在那个地方,人感受到的最大快乐,并且最引以为豪的是残杀。]等地方所实行的血的复仇中,这些地方的人民把血看作是圣经中所说的向上帝敬献的贡品。我们也可以在福楼拜所写的短篇小说《传教士圣·朱利安的故事》中看到有关残杀的喜悦的最生动的描写。福楼拜是这样写的,朱利安一生下来就被预言家断定,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征服者和圣人。朱利安和普通的孩子一样成长,有一天,他发现了残杀的喜悦。那是在参加教堂仪式的时候,他好几次都看到了一只小老鼠从洞里急匆匆地跑到墙上,这使他发怒了,从而决定要亲自消灭这只老鼠,“于是,朱利安把门关上,并在祭坛的台阶上撒了一些糕点的碎屑,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然后便守在洞口前。过了许久,出现了一只粉红色的小鼻子,接着便露出了整只老鼠。他轻轻地打了一下,却被不再动弹的小老鼠吓呆了。一滴鲜血滴在石板上,朱利安迅速地用袖子擦去了这滴血,把老鼠扔了出去,事后对谁都没有说起过。”以后,当他打死一只小鸟的时候,“小鸟的颤动使他的心抨抨地直跳,他充满了野蛮的、激动的喜悦。体验到这种流血的欢快以后,朱利安开始对杀害动物发生的兴趣。任何身体强壮、行动极迅速的动物都逃脱不了被他杀害的命运。流血乃是对自己最好的肯定,是超越一切生活的唯一方法。多年来,杀害动物成了这位传教士的唯一爱好和喜悦。晚上他回家时,“浑身沾满了血迹和泥巴,散发着野兽的臭味,他变得越来越象只野兽了”。朱利安几乎已经达到了变成动物的目的。当然,倘若他是一个人的话,他也就不可能实现这个目的。然而,当一个声音对朱利安说,他会最终杀害自己的父母亲的时候,他害怕地逃离了自己的城堡,不再杀害动物,而成为军队的一名严峻、有名的将领,并得到了一位非常漂亮可爱的女人的爱情——作为对他所取得的伟大胜利的报酬。从此,朱利安不再是一名勇士,而与他的爱人定居下来,过上了一种幸福的生活——不久,他又过腻了这种生活,感到厌烦和沮丧,于是,便再次开始狩猎。但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使他丧失了射箭的能力。“他以前所杀害的一切动物重又出现在他的眼前,紧紧地团团围住了他。有的动物蹲着,有的直立着。朱利安被围在它们中间,吓得呆若木鸡,动弹不得。”他决定回到自己的妻子身边,回到自己的城堡去。正在那个时候,他的父母亲也抵达他的城堡,并睡在他妻子的床上——这是他的妻子安排的;朱利安误以为这两个人是他的妻子及其情夫,故把他们杀害了。正当他的人性达到深度退化的时候,出现了一次重大的转折。朱利安成了一名圣人,他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穷苦百姓和病人,一位麻疯病患者就在他的怀抱中得到了温暖,“朱利安登上蔚蓝色的太空,而对着基督耶稣,并在耶稣的指引下走向天国。” [注:圣经故事告诉我们,上帝使夏娃成为亚当的“配偶”,这正显示了这种新的功能。]死亡是流血的终止,射精乃是生命的开始。但是,第一个目的就象第二个目的一样,才者都是对生活的肯定,尽管二者都难以超出动物生存的状况。如果杀人者生来就是一个真正的人的话,如果他摆脱了与大地的联系,克服了自恋的话,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情人。诚然,如果他做不到这一点,他的自恋和原始的固恋就会以一种接近于死亡的方法来诱惑他,这也是不可否认的。至于嗜血者和爱恋死亡的人之间的区别则是很难分清的。 [01.htm](第一章 人是狼还是羊.md)[index.htm](弗洛姆 人心及其善恶本性(1964年).md)[03.htm](第三章 对死和生的爱恋.m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