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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本能主义者

作者:弗罗姆 · 1973

弗罗姆
第一部 本能主义,行为主义,心理分析 第一章 本能主义者 · #1 #2 #3 #4 #5 #6 #7 #8 早期的本能主义者 [注:我特别推荐R.福莱塞尔的著作(1968),他对本能学说的历史有透彻的说明],这里从略。本能学说在早期的哲学思想中就有,但就现代思想来说,是起自达尔文的著作。达尔文以后的本能研究,都以他的进化论为基础。 [注:机转,mechanism,是指a.“各种心智过程相组合而产生的某种结果”的作用;b.为了满足欲望,无意识间所采行的一些方法]并不是一回事,它的反应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运动神经反应。他认为本能的核心是“倾向”,是“渴求”,因此虽然是天生的,却是感性的;每个本能中这天赋感性的核心,“似乎能够相当独立地发生作用,整个本能结构中的知性部分与运动神经部分并不能完全控制它。”(W.McDogall,1932) 新本能主义者: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与康拉德·洛仑兹   弗洛伊德的侵犯概念 [注:living substance。弗洛伊德用这个词有两重含义,一是抽象的,指“使生物为生物的那种特质”;二是具体的,就是指有生命的物质。在文句里他把这两重意义揉合在一起]并把它结合为更大的团体,同样也必存在着另一种相反的本能,要把团体分解,把各个单位重新带回它们原始的、无机状态。这就是说,有爱洛斯,也有一种死亡本能。”(S.Freud,1930)   洛仑兹的侵犯说 [注:后来,由于N.亭柏金和美国许多心理学家的批评,洛仑兹修改这一段话,承认学习对本能有影响力] [注:这里的意思等于“自动机械化作用”——自行制造能量,自行储藏能量,自行发泄],这是洛氏的理论支柱之一;另一根支柱是他的生命侵犯观,认为侵犯有益于生命,帮助了个体和冲族的生存。大致上说,洛氏认为同类相侵可以促进一种动物的生存。他认为侵犯行为使同类的各个体加宽生存空间,并且依据保卫女性的能力而选择出“较好的男人”,同时侵犯行为又帮助建立起社会阶级秩序(K.洛仑兹,1964)。侵犯性的这种物种保护作用,在进化历程中发挥了更大的效用,因为苛烈的侵犯性在进化历程中演变为象征性的和仪式性的威胁行为,这种行为不致于伤害到人类的生存,可是它的促进作用却和原来一样。   “具有强烈破坏性的侵犯力量,到现在还是人类遗传的一种邪恶本质;这种强烈的破坏性很可能是同类淘汰竞争的结果,大约在四万年前,就是从石器时代早期开始(洛低的意思可能是指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的祖先就在经历着这种淘汰竞争。那时人类有了武器,衣服与社会组织,因此不再受饥寒与被野生动物残食的威胁,同类间的恶性淘汰竞争就开始发生。邻近部落间的战争成了互相淘汰的决定因素。一切极端的‘战士美德’,必然是从这里产生出来,不幸的是许多现代人仍旧把这种‘美德’看做理想的东西。”   公元前四万年到五万年,是“现代人”正式诞生的时期,他们是猎人——食物采集者,许多人都以为这些“野蛮人”不断地互相战争;洛氏未加深究就予以采信,而实际上学者们的研究却证明不是那么回事[注:本书第八章详细讨论“食物采集者与狩猎者”的侵犯问题]。洛氏的假定纯系霍布士之流的俗套:先假定战争是人类的自然状态,以便证明人类生而具有侵犯性。洛仑兹的推理是这样的:人类现在是有侵犯性的,因为他以前就有侵犯性;他以前有侵犯性,因为他现在有侵犯性。 [注:这要感谢喀特@赫希浩教授。在一次交谈中他把遗传学上的这个问题提示给我]。实际上,那个时期的人口密度极低,部落与部落之间很少需要为了争取食物与空间而战争。   弗洛伊德和洛仑兹的异同 [注:Eros,希腊神话里的爱神,弗洛伊德用来指生命与性](生命、性)的力量是跟破坏力相对的,力量一样大;洛仑兹却认为爱只是侵犯本能的产品。   类推“证明”法 [注:至少我们可以说,洛仑兹在写《论侵犯》的时候,没有看过弗洛伊德本人的著作。书中连一句直接引用弗洛伊德的地方都没有。他引证弗洛伊德的地方,是学心理分析的朋友们转告的,可惜的是这些朋友们并不总是对的,而且有时候他们的了解不够深刻,不够清楚]。他天真地以为对自己和周围的一些人所做的观察可以适应于所有的人。不过他主要的方法还不是对人对己的观察,而是由某些动物的行为来推论人的行为。就科学的观点来说,这种推论什么也证明不了;它们当然有提示作用,也叫喜欢动物的人觉得有趣。洛仑兹很喜欢把动物当做人来看待。正因为他的推论法给人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能够“懂得”动物的“感觉”,因此很受人欢迎。谁不喜欢拥有“所罗门王的指环”呢? [注:洛仑兹自己写了一篇文章,表明由生物现象推论社会现象的不当;在那篇文章里,他说,当自然淘汰法则不再能适当地照顾人类生物性的需要时,国家法律应该取而代之];洛仑兹的同事,杰出的N。亭柏金,就察觉到这种方法的危险,他说:“从低等进化层次、低等神经组织和单纯的行为模式做推论,来支持有关高等的、复杂的层次的行为理论,这程序里寓含着危险。”   “在人类中我们可以观察到相似的行为。在哈普斯堡王族统治下的日子,还可以找得到温驯的仆人。我有一个守寡的姑母,她的行为可以做一个例子。她的女仆从来超不过八个月或十个月。每次雇到一个新人,她总是很高兴,把她捧到天上,发誓说她终于找对了人。不几个月,她的评价就开始冷了起来,挑小毛病,然后是比较大的,最后她会觉得那女仆可恶至极,一无是处,终致于在大肆大作之后,把那可怜的女仆赶走,连工作都不肯为她介绍。发作以后,这个老妇人又准备着迎接下一个美满的天使。   洛仑兹没有想到,他的姑母,他的战犯朋友和他自己的经验,并不能证明这种行为是有普遍性的。洛氏似乎也完全没有想到他姑母的行为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解释;从心理学来看,这位姑母的态度相当复杂。 [注:custom,或译“建制”,如“战争建制”],它的动力来自种族的演化。洛仑兹确定“人类的军事狂热来源甚早,在人类还没有成为人类以前,团体防卫反应就孕育了军事狂热”。这是群体分子共有的一种狂热,用来抵御团体的敌人。   “每个具有正常强烈情感的人,都可以从自己的经验知道这种军事狂热。一阵冷颤从背部流过(详细观察之下,对方的军人也是一样)。人昂奋地飞升起来了,超越了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束缚,为了此时似乎神圣的义务,他准备抛却一切。一切的阻碍都不重要了;不杀人不伤人的本能限制,不幸在此时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合理的思考、批评,以及一切反对军事狂热行为的理性论证,这时都沉默下来,一切价值完全颠倒,理性的思考不但显得无以立足,而且卑鄙无耻。即使在暴行之际,也会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抽象的思想和道德责任落入了最低潮。正如乌克兰谚语所说:‘战旗一挥,理性尽在号角’。”   洛氏表示“我们有理由相信,道德责任感会慢慢控制原始驱使力,但要做到这一点,必须谦卑地认识到人类的军事狂热,它是一种本能反应,它的发泄作用是由种族演化的历程决定的,智慧与责任要想控制它,只有把它导向一个真正有价值的目标。” 战争的结论 [注:感性是渗透整个生命的,可以说是浸透了人的五脏六腑的,它深入人的最底层,直至一肌一肤。这时我们说这个人“变了”]历程。斯宾诺莎的用意也是如此。它不只是头脑的知,而是心的知。“知自己”,是逐渐洞见心灵中秘密的部分,这不但是智性的洞察,而且是感性的洞悟。一个想要治愈自己病症的人,可能需用好几年时光来认识自己,对一个真正想“做自己”的人来说,这却是终其一生,没有一天可以或止的历程。“知自己”会使人的力量日渐增加,因为抑制潜意识是很耗费精力的。如果我们能够自知,便不再需要抑制潜意识,原来的那分力量就慢慢地获得了自由,释放出来了;因此,一个人越是接触他内在的真象,他就越是觉醒,越是自由。洛仑兹的“知汝自己”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一种理论上的知识,要人们去认识进化现象,特别是侵犯力的本能性。洛氏的自知箴言类似于叫我们对弗洛伊德的死亡本能学说做“理论上”的了解。事实上,依照洛氏的办法,“心理分析”这门医学只要读读弗洛伊德的全集就好,不必再包括别的东西。这使我们想到马克思的一句话,他说,掉在深水里的人,只知道地心引力定律却不会游泳,是救不了自己的;我们也想到一位中国圣哲的话:“只读药方不能治病。” [注:内战比国际战争更惨烈,更引起双方的破坏冲动,这是事实。为什么?原因很可能是这样:至少以现代的国际战争来说,战争的目的通常并不是要把敌人完全毁灭。它的目的是有限的,就是强迫敌方接受和平条件,这些条件对敌方当然是有害的,但并不致于威胁到战败国人民的生存。罗马人所发动的国际战争是这方面的例外,他们确实想要毁灭敌国,或奴役他们的百姓,当然,也并非罗马人所有的战争都是如此。内战却不一样,目的即使不是完全毁灭对方,却也要在经济上、社会上和政治上摧毁对方。如果这个假说是对的,则我们就可了解,内战破坏性的程度是依双方所感到的威胁程度而定] [注:各位可以读一读威廉@詹姆斯的“和战争相等的精神对抗”(1911),便可以更清楚洛仑兹的军事狂热疏导办法内容是多么贫乏] [注:这一点要特别强调,不只是人类才有生命,凡生物都有生命,凡有生命的,都是我们认同的对象。这是弗洛姆与东方思想相接的地方],我们都是人类,其他都次要。 新偶像崇拜——进化论   “我们知道,在脊椎动物的进化中,个体与个体间的爱和友谊是划时代的发明。当侵犯性的物种中两个个体或多数个体间为了和平共处和共同工作,而必须爱与友谊时,伟大的建造者们便创造了它们。我们知道人类社会就是建立在这种连合关系上,但我们也知道,这关系太狭窄了,包含的范围应尽未尽;它只阻止了朋友间与熟人间的侵犯行为,可是所有的国家的人,所有的意识形态的人,却都务必终止互相侵犯。结论是明显不过的,爱与友谊必须遍及全人类,我们必须不加区分地爱所有的人类同胞。这并不是新的诚命。我们的理性很懂得它的必要性,我们的感情很能领会它的美,但是,我们却不能从命,因为我们生而如此。我们只能在个人与个人间才能感觉到充分的、温暖的爱与友情,这是我们用尽意志力也无法更改的。但那伟大的建造者们却可以,而我相信他们会这样做。我相信人类理性的力量,正如同我相信自然淘汰的力量。我相信理性会对淘汰作用施展压力,使它走向正确的方向。我相信,在不久的未来,这理性会赋予我们后代以能力,让他们完成这一切诫命中最伟大与最美好的诫命。”   上帝与人失败的地方,伟大的建造者会得胜。兄弟爱,这个诫命,一直是不在人心生效的,但伟大的建造者会赋予它生命。这一段的最后几句话最能代表信徒的心境:我相信,我相信,我相信…… [00c.htm](导论 本能与人性热情.md)[index.htm](The Anatomy of Human Destructiveness.md)[02.htm](第二章 环境主义者与行为主义者.m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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