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美日记》
一九○五年
明治三十八年(1905)是幸德秋水(1871-1911)相当沉寂而失意的一年。该年七月幸德从东京巢鸭监狱出狱后,社会主义运动和非战论的根据地平民社,因政府打压、财政困难和同志立场相异等缘故,遂于十月九日宣告解散。志业无望,加上身体不适,使他顿如战败的士兵,斗志全失。为了替运动寻求新的发展方向,也为了养病和游历,他决意暂时逃离日本。于是,十一月十四日,幸德抛下老母、妻子,和后辈加藤时也(18?-19?)、幸德幸卫(1890-1933)从横滨搭船,远航美国。从十四日动身出发到隔年六月二十八日返回日本国内为止,这八个月的渡美始末,就秘藏在他的《渡美日记》和写给亲友的书信里。
幸德一生留下了三本日记。按书写时间,分别是十九、二十岁的《后之记》(《后のかたみ》)、二十九岁的《时至录》和三十五、六岁的《渡美日记》 (《渡米日记》)。《后之记》和《时至录》是他青年时在大阪、东京两地留下的记录,而《渡美日记》则是微近中年的记事。三者之中,《渡美日记》的页数最薄、记述最略,却漾满着时人罕见的「异国情调」。
《渡美日记》的异国情调,非经技巧性十足的摹写,而从平凡无奇的报导中逸出。譬如日记里关于文献言十字架为生殖器象征之穿凿附会以及明治三十九年(1906)四月十八日旧金山大地震时,亲睹无政府共产制实现之振奋报导,在回国之后形成执笔《基督抹煞论》和转向「直接行动论」的能量。幸德逾半年的异乡生活,都在美西各地开会、演讲和拜会之中渡过。居留地虽以西雅图、旧金山及奥克兰为主(停留旧金山的时间最长),但来往人士远及日、美、俄籍。如在美日籍报人我孙子久太郎(1865-1936)、鹫津文三(1865-19?)的事业和在美日籍社会主义者冈繁树(1878-1959)的活动,与美人无神论学者雷德老翁的会见、交谈,甚至是俄人傅立兹夫人「普通选举之无用」和「暗杀统治者」的谈话,都提供其无穷的希望和鼓舞。幸德滞美时接触的人们,在日记里只是些单独的人名,但暗中却生出有机的连结,带来理想梦土的原型和不竭的思想动能。因此,所谓的异国情调,在幸德笔下,殊少对异国的真正感受,而是有目的性地选取异国能刺激、激发日本国民的奇景。幸德如此手法,在当时旅外日记里确实稀见。
透过幸德之眼,还可以瞥见明治时期知识人如加藤时次郎(1858-1930)等援助社会主义运动的实情。幸德渡美期间的交友状况,正是一幅明治社会主义的社群图像。
《渡美日记》的稿本由幸德友人小泉策太郎(1872-1937)的遗族保存,原先并未发表,而后才经研究者整编而收入《幸德秋水全集‧卷九》(日本图书中心,1969 )和《幸德秋水的日记和书简(增补决定版)》(未来社,1990)。稿本为长二十一公分、宽十二点五公分的二十七页横格笔记本。幸德就在这笔记本由上往下记录每日所感,并在封面横题「记事」、「Nov 1905. D, Kotoku, Tokio,」诸字。稿本后头还附有归国之后的简略年谱。编纂《幸德秋水全集》日记部分的塩田庄兵卫(1921-)教授为此稿本定出「渡美日记」的标题。此回中译,略作三项更动。一,幸德每日的记事以条为单位,随起随止,故以◎号别之。二,原文里以英文标记外国人事物者,一律维持原状,只于其后附上中译名。以片假名标记外国人事物者,则直译为中文,并视情况施加注解。三,为强调「渡美」之意,中译不收原文所附幸德归国后的简略年谱。
幸德秋水(1871-1911),明治时期的社会主义者。高知县人。本名伝次郎。年少即留意社会问题,并受自由民权运动之影响。明治二十年(1887)赴东京,拜入所敬慕的思想家中江兆民(1847-1901)门下。明治二十六年(1893)起,在《自由新闻》、《广岛新闻》和《中央新闻》等报社担任记者,明治三十一年(1898),成为《万朝报》的记者,参加社会主义研究会。此后,在组成社会民主党和支援足尾矿毒事件等活动上大为活跃。日俄战争前的明治三十六年(1903),在世间的开战声浪中,主张非战论,而退出万朝报社,另和堺利彦(1870-1933)创办「平民社」,发行机关周刊《平民新闻》,并于隔年发表著名的〈致俄国社会党书〉。日俄交战后,接近无政府主义。明治三十九年(1906)自美归来,始提倡直接行动论。明治四十三年(1910),以大逆事件主谋者的身分被逮捕,隔年遭政府处死。着有《社会主义神髓》、《二十世纪之怪物帝国主义》等书。
◎余今与加藤时也君(注一)在伊豫号之二等舱。余姪幸卫(注二)在三等舱。自窗远望,水天渺渺茫茫。不见岛屿,不见陆地。离开横滨已第四日矣。
◎十四日午后二时,自横滨码头离去时之光景与感情!呜呼余永不能忘。甲板上吾侪三人与西泽八重子君(注三)并立。栈桥上黑压压人群中,横滨之同志涌向前,于赤旗下成一群而立,为余送行。汽笛呜鸣。船身开动。同时响起「幸德君万岁」、「社会党万岁」之声。一秒船即离栈桥而去。群众朝船行处追来。着紫羽织(注四)而立者为余妻,其后扬起手帕者为堺夫人(注五),高喊「叔叔唷」之五、六岁少女为木下君(注六)之姪,其他众多同志诸君、友人诸君之面孔渐不能辨,栈桥前端除黑压压人群外,惟有挥动之赤旗鲜明可见。
◎呜呼!余何故离去日本耶?无他,不得已也。政府之迫害使平民社(注七)倒溃后,余因病、贫未能有所作为。八日之夜,于同志之送别会,木下君有送余如送负伤勇士之感。余非勇士,但确为求战败逃兵之隐居处而去。再举何时矣?前途茫茫。
◎与余远游费用之人如下(此中加藤君(注八)有今后滞美期间每月送与五十圆之约):
金贰佰圆细野次郎君
金贰佰圆竹内虎治君
金壹佰柒拾余圆(船资)加藤时次郎君
金贰佰陆拾圆幸德驹太郎君(注九)
金壹佰圆福田和五郎君
金伍拾圆小岛龙太郎君
金参拾圆大石诚之助君(注十)
◎此中出狱后之生活费既已花费二百圆,又取百圆作妻之生活费,再除去姪幸德幸卫之船资,余手边所携者为三百圆即美金一百五十元。
◎十四日傍晚,船过观音崎(注十一)而至大洋,故感船晕,少食多寐过二日。虽不至呕吐,但无取笔之气力以至今日(十七日)。今始书此记事。(十七日午后记)
◎十七、十八两日浪平风稳,心情为之愉悦,但十八日夜起浪高船动尤甚,且寒气剧烈、雨雪齐降。
◎余两三日来肠又如往昔不适而无食欲。殆不出室。
◎幸卫亦不能吃三等舱船客之饭,余留面包与之。
◎心情略佳,三赴食堂。
◎船中生活乃无衣食竞争之生活。船中社会乃社会主义之社会。人皆和乐也。
◎于西雅图(注十二)办报者为何等人物?能见则欲见之。
◎今日亦为二十一日。昨日为东半球之二十一日,今日则可谓西半球之二十一日。
◎昨日午后浪高如山,船飘摇似树木之叶。床上器具皆前后左右滚动。步行之人踉踉跄跄。
◎气候较昨日暖和。依然无食欲,不下床。
◎风益强浪愈激。船体摇动程度较昨日为什。
◎于克鲁泡特金(注十三)自传「彼遁英国、次赴瑞士」之标题下,读马克思(注十四)、巴枯宁(注十五)冲突之批评。感慨多矣。
◎幸卫数日前左眼患疾。甚关心。
◎船中有一薄册。题曰「船客万岁录」。录每回航海船客游戏之记事及诗歌等。中有茅原华山(注十六)之诗。即步其韵记于书中。曰:
| 万里长空鹘影单,眼前忽觉大虚宽。 |
|---|
◎今朝风平浪静。食欲生。幸卫因眼疾而受船医诊察。
◎夜船客举办演艺会。每回航海殆已成例。
◎三时泊维多利亚港(注十七)。风景如画。
◎昨夜从维多利亚出发,下午一时抵西雅图。
◎黄昏上陆。在同船大桥圆三郎君介绍下,和加藤君投宿帝国旅馆。
◎西泽女士在法伊芙女士引介下,前往浸礼会妇女之家。
◎服部绫雄君来船上及旅馆拜访。此日上陆者惟一、二等舱船客。
◎来访之客多。奇遇旧友大井千之君。在旧金山新世界(注十八)分社村上白洋君(注十九)导览下,游华盛顿瑞奇公园,并访古谷商行老板政次郎君,蒙其招待晚餐。幸卫未上陆。山崎荣吉氏手边寄来旧金山平民社之信。
◎来访之客多。午后幸卫上陆,大为安心。此回八十位下等舱船客中,有眼疾、卖淫、契约移民之嫌者,及于审讯中之男女二十余人。
◎夜于日本人会会堂演说。听众五百名。初破二月以来之沉默,心情稍畅。夜众多青年学生来。
◎留幸卫于西雅图以托村上白洋氏。
◎夜与山冈音高君于渡边医师宅聚餐。
◎夜十时由西雅图出发。
◎夜抵旧金山(注二十)。受冈君(注二十一)、约翰生老及其他同志十余名欢迎。入平民社。
◎夜同志小集于平民社,商议事情。
◎夜受约翰生老人招待,俄国傅立兹夫人母子、无神论者基达氏、冈君夫妇、西泽、加藤、西条诸君列席。
◎伴鹭谷君游Golden Gate Park(金门公园)。为持续两三日之感冒所苦。
◎此地社会党员Eitel(艾特尔)君来访。
◎夜《日美》(注二十二)、《新世界》两报记者诸君于帝国旅馆招待晚餐。
◎于帝国旅馆举办志愿茶会。与会者五十名。
◎此地社会党创立者乔治‧威廉君来访。
◎约定商借傅立兹夫人寓居之一室。
◎来旧金山经一两日,忽因感冒而喉咙发痛、声音全无。昨夜忍病出席茶会,谈话之结果,则今日苦痛殊甚。而访客不断,无休养之暇。
◎喉咙之痛稍可。迁至Oak st. 537(欧克街537号)Mrs. Fritz(傅立兹女士)之一室。此家背倚Lily Avenue(百合大道)之约翰生老人家,可从后门来往。
◎终日闭居,疗养喉咙。
◎向傅立兹女士借读Jean Grave(珍‧葛瑞夫)之Moribund Society & Anarchy(《濒死社会与无政府》)。
◎病况大愈。夜,出席Eitel(艾特尔)氏之社会党小集会。与会者三十名。
◎夜八时,于沙达街金门会堂举办演说会。听众四百名。CHKing演出。唱社会主义之歌。
◎此日始内就安那‧傅立兹小姐学习。
◎傅立兹夫人大谈普通选举之无用。
◎夜平民社小集会疲累。连日睡眠不足甚疲劳。
◎遍访西方、池田五六、川崎已之太郎、汤川诸氏。
◎河濑如洞君来访。同君于Sanmateo(圣马刁)从事陶器事业之设计。
◎访日美、新世界两报社及劝业社我孙子久太郎君(注二十三)。与我孙子、鹫津(注二十四)两君同进午餐。夜川崎、汤川君来。约翰生来。
◎夜,与池田、西方、村井、冈诸兄于下町晚餐。
◎被介绍与桑福德(Sanford)夫人。
◎约翰生老人招待晚餐。
◎赴拜因街福音会。会米田君。赴哈尔多街社会党旧金山本部。
◎夜约翰生翁来。
◎傅立兹夫人来,大谈暗杀统治者之事。
◎于约翰生老处沐浴。招待傅立兹夫人晚餐。夜赴奥克兰(注二十五)迎山内权次郎君。
◎今朝肠不适。应为寒气之故。
◎今日圣诞节。朝请约翰生老享用早餐。
◎访山内君于东西社。小野濑君来。
◎肠不适。终日居家。汤川君来。山内、市桥诸君来。
◎片山潜君(注二十六)、中泽君相伴而来。意外也。
◎此二三日,冈君家庭生出些纠纷。
◎夜片山潜君来。于市场一餐馆聚餐。
◎午后送片山君于码头。邂逅大西胜三、町田忠秀两君。
◎冈君家庭纠纷解决。小川金治君来。
◎朝伴随来傅立兹家之无政府党员Widen(怀登)君(瑞典人),拜访自沙加缅度(注二十七)来此滞留之Dr. Pyburn(派朋博士)翁。翁今年七十五、六,同为无政府主义者。
◎至约翰生君家。有Sanford(桑福德)君夫妻,傅立兹夫人母子来。与Sanford(桑福德)君一同拍照。
◎午后至平民社,与山内君夫妻、冈君夫妻、加藤君拍照。
◎夜送山内君前往墨西哥。
◎数日前山内君夫人八重子女士与吾侪寄寓于同一家庭。
◎此日余投稿当地两报。
◎大西、町田二君来。
◎河濑如洞君来。伴高木、中泽二君吃中餐。
◎山内八重子去寓东西社。
◎米田切水君来,为《日美》报向余索稿。
◎临奥克兰演说会。
◎夜平民社小集会。
◎夜应福音会文学会之请演讲。
◎夜于福音会召开社会主义研究会。
◎于奥克兰之俄国赤色星期日纪念会上演说。
◎临拉金街(St.)苏格兰会馆汤姆斯‧潘恩(注二十八)纪念会。
◎朝加藤时也君赴沙林纳斯(注二十九)。
◎于福音会召开研究会。
◎此日罹患感冒,卧床四日。十九日初起。
◎午后至社会劳动党本部。
◎至约翰生老人处。竹内、丸冈诸君自奥克兰来。
◎于约翰生老人家吃早餐。
◎日本社会主义者中,西川君等为日本平民社之结社,堺君(注三十)等为日本社会党之申报。何以提出两种?着实不解。
◎幸卫由西雅图来。余于白人YMCA(基督教青年会)内举办之救济饥馑会上演说。
◎此日始常随会话教师学习。
◎送书予上司(注三十一)、大杉等。
◎佛教青年会内举办社会主义演说会。余因病未能出席。
◎夜与约翰生老人访费尔巴特街之Maievsky(梅尔夫斯基)氏。
◎伴约翰生老至图书馆查卡片。翌日得卡片而借出书籍。为调查宗教上之Symbols(象征)。前日于Liberal Review(《自由评论》)之Prof. Carkin(卡金教授)论文中,见十字架为生殖器崇拜象征之遗迹说,引发余之兴趣,而起研究之念。
◎与小川龟次郎、加藤时也二君游柏克莱(注三十二),访延冈常太郎君(注三十三)及姪幸卫。此日旧金山平民社初次举办妇人演讲。
◎夜于奥克兰召开社会主义研究会。盛会也。
◎于阿拉米达(注三十四)演说。
◎朝五时过,地震。
◎下町数处冒出大火,市集亦着火。火势延及平民社附近。平民社同仁避难于附近之空地。傅立兹一家亦避难于其他空地。余与加藤君留卧傅立兹家。再三受扰,不得安眠。
◎火犹不止,由下町向南北蔓延。与威尔柏、拜亚二君及傅立兹夫人见市场灾后之痕迹。
◎失家逃窜者络绎不绝。惨状不可言。爆炸之恐怖,官员禁各户点灯、燃火。傅立兹小姐等赴沙加缅度。
◎火犹不止。
◎伴竹内铁五郎君赴奥克兰留宿一晚。此地为旧金山遇难者之避难所,故拥挤之至。
◎逍遥湖畔,得半日清闲。伴丸冈、竹内诸君归旧金山。
◎午后访卡斯楚之鹫津君。
◎迁离旧金山而至奥克兰。同居于竹内君之寝室。同志诸君借南美江教会阁楼之三楼充作本部。长谷川、仓持诸君皆来居留。
◎午后一时半依约翰生老人之介绍,访阿拉米达之Ladd(雷德)翁。翁原为法官,亦为无神论之学者。年七十五、六,身体明显衰弱。但见吾侪仍善谈。二时过即辞去。
◎送约翰生老而来车站,赋小诗以示。此日天气晴朗,心神尤爽也。
◎佛教青年会内举行社会主义研究会。
◎午后约翰生翁来访南美江教会。余此时留于该教会三楼之同志俱乐部也。余书汉诗(注三十五)以赠。晚餐与之共进。夜为准备明日组党典礼而忙。
◎夜临提里格拉夫街白人社会党本部之组党典礼。
◎午后再迁至旧金山平民社。为归国作准备。小川金治为送余而从威尼斯来。
◎约翰生送余送别之长诗。
◎午后至奥克兰白人社会党买书。夜,于往昔阁楼之俱乐部内举办小型送别会。
◎河濑如洞君为送余而从圣马刁来。夜,《日美》记者诸君为送别而设晚餐会。
◎搭香港号由旧金山出发。
◎午后三时抵檀香山(注三十六)。满月赴日人海水浴之威基基(注三十七)纳凉。椰影间星光稀疏之景色,自异温带。
◎拂晓乘车绕行市中。此日上午十时由檀香山出发。
◎朝抵横滨。枯川君夫妇(注三十八)、加藤夫人、横滨同志等迎接。午后四时抵新桥(注三十九)。西川君(注四十)等诸同志迎接。因凶徒啸聚事件而入狱之同志获释,尤可喜也。与枯川于高砂晚餐。寓小泉三申(注四十一)家。
◎片山潜君宅有同志茶会。
◎都会会堂有欢迎会。
◎于锦辉馆举办演说会。二十八日起迁入加藤医院。
注一:(译注)加藤时也(18?-19?),即加藤时次郎(1858-1930)的长男。
工人有君子,名曰约翰孙。华发年六十,独居避世喧。
感谢 闲汉 收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