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问一个工人家庭
当我到达工人区域时,正在傍晚散工的时候。三五成群的男女工人从工厂中放出来,脸上带着愉悦和欢乐,边谈边笑地走着,声音中充满了生气。因为此时是他们或她们在整日的疲劳中最轻快的片刻。女工们穿着蓝布袍,嘴里偶尔哼着歌曲,手揣着手,如果在她们手里不拿着饭匣而拿着书的话,几乎要使人疑惑她们是从哪一个学校放出来的女学生哩!
湾湾曲曲地我走了好多路,地下又脏又滑。天又渐渐地在暗下来了。寻了好久,才被我等到了目的地。可是抬头一望却又把我呆住了,前面有着一个大水潭,这幢房屋几乎被这污水完全围住。我点起了脚尖从一块块放在污水中的小砖上跨到了彼岸。
我所认识的一位女工是这个家庭中的最大的女儿,她在香烟厂内包锡纸的。她曾结过婚,未满一月就被丈夫遗弃了。她只能回到娘家来和父母一起居住。这是一个五口之家的工人家庭(父母和姊弟三人),她们父亲和大兄弟都在纺织厂机器间做工。她的母亲本来也在纱厂内做的,近来因为耳朵和眼睛都不很方便,所以只能躺在家里做些杂务了。一个小兄弟还在学校中求学。
那时天色已经黝黑,这一家做工的人都已回家,中间挂着一盏如黄豆般大的幽黑的电灯。在一间灶间兼客堂的房屋中,开始了我们的谈话。
他们一家人都和蔼可亲地招待我。我先和他们客套了几句,于是我才和这位女工谈了起来。
「你现在可赚多少钱一月?」我问。
「大概十万左右,」她回答。
「你的父亲和兄弟呢?」
「差不多也是这个数目。」
「是否每个工人都能得到这个数目?」我又问。
「不,如果生手就得的很少。」她回答。
「要比你们大概少多少?」
「大概要少一半以上。」
「要少这许多!那末你们当然是熟手了。」我惊奇地说。
「是的,我差不多已做了十几年了。」
「你是几岁做起的?」
「我十四岁就做起了。」
「你的父亲和你的兄弟呢!」
「父亲已做了将近三十年了,兄弟也做了近十年了。」
「你的母亲做过工没有?」
「做过的,她也是十几岁就做纱厂的,直到最近耳朵和眼睛不便以后才退出的。」
「你们一家三人的收入很够维持这个家庭了,」我说。
「是的,照上两月的物价,当然很够的了。可是最近物价米价的飞涨,似乎以后又很难说了,」她的父亲接着说。
「无论如何你们要比一般先生们不知好了多少倍,」我说。
「那也不见得,先生们多少总有点积蓄,我们工人是只靠一双手,做一天,吃一天,一天不做,一天就得饿肚。」他谦逊地笑着回答。
「那末最近几个月生活一定过得很好的了。」
「是的,最近的确宽裕了许多。可是现在米价又是那末上涨,你要知道,我们最怕的是米价上涨了,因为我们食量都是很大的,」他说。
「那末你们一月要吃多少米呢!」我又问。
「我们五个人一月至少要吃一担半米。」这位女工回答我。
「要吃这许多!」我有些不信似地说。
「是的,我们的食量总要比你们多一倍,」她回答。
「那末你们除了伙食以外,还有些什么其他的开支?」我又问。
「伙食差不多是我们最大的支出了。除此以外,只有小兄弟的学费和书籍费,父亲喜欢抽抽香烟,晚上饮一些老酒。我和大弟弟喜欢看看电影。母亲简直没有什么消费。」
「如果还有余钱呢!」
「还有余钱或者添几件衣服。」
「那你们的生活可算很舒适的了。」
「这也不过是和平以后的事,以前在日本人手下,不要说其他,就是连肚皮也吃不饱,一直吃苞米粉的。」
我听这位女工谈话,很感动,因此我又和她谈到她们的教育问题了。
「你的父母都识字么?」我问。
「父亲识一些,母亲是一字不识的。」她回答。
「你的大弟弟呢!」
「他读到初中一年。」
「你的小弟弟今年几年级了。」
「他今年要小学毕业了。」
「你读了几年书?」
「我读到小学毕业。」
「能够写信么?」
「也不过会糊乱写写,」她谦逊地说。
「小说能够看么?」
「可以看看。」
「看过些什么小说?」
「如巴金的家等。」
「你能看巴金的家!」我好奇地问。
「随便看看吧了!」她不好意思地说。
「你们厂内有不识字的女工么?」我又问。
「有是有几个,但是并不十分多。」
「最普通的是什么程度?」
「最普通的是初小毕业。」
「如你一般小学毕业的人多不多?」
「也不多。」
「你们在厂内除了做工作以外,是否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情?」
「我做的工作比较轻松,所以手里做着,嘴里只管可以唱歌或谈谈天,如果做纱厂或其他工作就不同了。」
「你们在厂内平时谈一些什么话呢!」
「我们什么话都要谈的,自家常话一直到小报上登载的当日新闻等。」
「你们也能看报?」我又问。
「我们只能看看小报,其他是看不懂的。」
「你们很喜欢唱歌!那末唱的是什么歌曲呢!」
「普通在无线电内唱的流行歌曲。」
「你还想继续求学么?」
「我当然希望能够读一些书的。」
「现在听说夜校办得很多,你为什么不去读呢?」
「是的,我正想去读夜校。」
「你的婚姻是否由父母作主的?」
我向她问到她的婚姻,她的脸色立刻变得惨淡无光,眼睛红红地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了。
「假使不是父母作主也不会弄到这步田地了。在我六岁的时候,父母就和我定下了这件婚姻,我在十九岁那年出的嫁,那知嫁去不满一月就遭到他的毒手,他先把我的东西骗去,把我的床拆去,三句不对就毒打一顿,最后弄得我没办法,只好回到娘家来。」
「你不好请律师告他么?」
「请律师是要钱的,我哪有钱请律师呢!」她说着一而不往地在拭泪。最后她又叹了一声气接着说:「我只有怨恨父母为什么要和我定下这件婚事!」她愤懑地说。
她的父亲听了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得不为他解围。
「你也不能单怪你的父母的不是,因为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
「我的事不要去管他,因为那时还盛行这种方式。可是最近他们为什么还要和大兄弟定下一件婚事。不管我怎样反对,他们总是不理。」
「那末你的大兄弟有什么意思呢!」
「他懂得什么,他是一个无用鬼。」她恨恨地说。
「你们厂里的其他工人是否有自由恋爱的事?」我问。
「有的,多的很。」
「那末自由恋爱的结合,是否都能满意呢?」
「大部份都能满意的,就是有不满意,那也就是自己的事,怨不着别人的了。」
「那末你是完全同意自由恋爱的了。」我笑了笑说。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了看表时间已不很早了,我只好简短地问问她对于政治的态度。
「你们可曾去参加选举?」
「去的,那是保甲长硬拉去的。只说叫我们去领身份证,到了那里才知道是选举。」
「你们怎样选法呢?」
「我们根本莫明其妙,他们指定我们选谁,我们就选谁。」
「去的人多不多?」
「大家都去领身份证的,怎么会不多,差不多全去的。」
「听说有打架的事,你们看见吗?」
「怎么没有看见,打得很利害哩!」
「你们可知道我们国内又在发生内战了?」我又问。
「知道的,我们厂内的人常常讲起的,」她的父亲特别感到兴趣似地抢着说。
「你们赞成内战吗?」
「我们怎么赞成战争呢?我们要的是安居乐业,刚和平时,我们总想从此可以过一些太平日子了,哪知和平了不久,自己人又打起自己人来了。不知要到怎样一个结局。」
这或者是习惯使然吧!似乎男人总比女人对于政治多感到一些兴趣,她的父亲本来没有讲过多少话,提到了战争,他就兴奋地发了一大堆牢骚。我为了时间有限不能和他作长谈。我只能又扯到别的话上面去了。
「人家说,物价上涨,都是你们罢工罢出来的。你们以后能不能罢工么?」
「这怎么行,现在物价那么上涨,我们不罢工怎么能过。没有一个资本家肯自动地增加我们工资的,」她率直地说。
「你们都加入工会吗?」我又问。
「我们都加入工会的。我们不加工会怎么会如此团结一致呢?」
「你们可知道苏联是代表工人利益的国家?」我忽然又想到了上面一句话。
「我们怎么不知道!」
「那末你们是否也希望中国也成为一个工人国家?」
「当然希望的。」
谈话到此告了一个段落,我才和他们告别了出来。跨过了大水潭,又走上了湾湾曲曲的泥泞的道路。我的脑子中,来回地盘旋着刚谈的许多问题,我兴奋得几乎忘了路由。
感谢 雪球 录入及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