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 猿
Eugene O’Neill - THE HAIRY APE
荒芜 译
尤金·奥尼尔(Eugene O’Neill, 1888-1953)是美国现代最重要的剧作家之一。他生于纽约,父亲是个演员。小时他曾跟随父亲的剧团走遍了美国各大城市,在普林斯顿读大学时,曾因闹事休学。后来他到洪都拉斯探过金矿,在阿根廷和南非等地干过各种杂活,在英国和美国的邮船上当过水手。海员生活给他留下难忘印象,成为他后来许多剧本的取材来源。一九一二年,他参加他父亲的剧团当演员,在美国西部旅行演出。同年冬,他开始写作,在两年之内,写了八个独幕剧和两个多幕剧。一九一四年到一九一五年,他在哈佛大学贝克教授班上学习写戏。一九一六年夏,他参加普洛文斯坦剧团当编剧。这个剧团是剧作家和演员合办的,给他提供了非常有利的条件,成了他发展戏剧才能、提高创作能力和检验剧本成败的试验场所。他早期的作品都是对创作方法的摸索,到一九二〇年《天边外》一剧上演,才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一生写了五十多个剧本,获得过三次普利茨戏剧奖和一九三六年诺贝尔文学奖。他的剧作思想深邃,语言精练,艺术技巧新颖。他笔下的人物生动而切合于生活实际,他们当中,不论是伟大的还是渺小的,都有闪闪发光的性格,绝不悲观猥琐,甚至在死亡面前,同样能充满乐观情绪。他用象征的方法表现人类的问题,但并不解决问题。他认为在人类的生命后面,还有更伟大的力量——大自然。人们说奥尼尔有点神秘主义,部分地就是从这里来的。
(荒 芜)
| 第一场 一艘远洋邮船上烧火工人们的前舱——从纽约启航一个钟头之后。 |
|---|
喂!给我喝一口!
来一口威士忌!
敬礼!
Gesundheit!1
干杯!
醉得像个老爷,上帝叫你挺尸去!
祝您身体健康!
祝您交好运!
把那瓶酒传过来,你他妈的!
一口一口灌他!
嘿,虾蟆!你究竟到哪儿去啦?
La Touraine。2
老天爷作证,我猛击了他的下巴!
詹金斯——那个轮机长——是个臭猪——
警察抓住了他——我就逃走——
我还是喜欢啤酒。它不叫你头晕。
一个婊子,我说!她趁我睡熟,抢了我的东西——
让她们全见鬼去!
你是个该死的撒谎鬼!
再说一遍!(骚动。两个要打起来的人被拉开了。)
现在别打架!
今儿晚上——
看谁是最棒的人!
该死的德国佬!
今儿晚上到船头空场上去。
我把赌注下在德国佬身上。
我告诉你,他的拳头可厉害呐!
闭上嘴,意大利佬!
别打架,伙计。我们都是好朋友,是不是?
(一个声音开始高唱起来)
“啤酒啊!啤酒啊!真叫好!
你们自己灌吧,灌个饱。”
(好像第一次注意到周围的吵吵闹闹,掉转身,威胁地——带着一种傲慢的权威腔调)刹住那种闹声!你们打哪儿弄到那啤酒歌的?啤酒,混账!啤酒是姑娘们——还有德国佬——喝的。我呀,要喝点带劲儿的!给我喝一口,你们哪一位。(许多酒瓶都急急忙忙地送了上去。他拿起一个,喝了一大口;随后,手里抓住酒瓶不放,横眉竖眼地盯住瓶主,瓶主默认了这一次的掠夺说:“得,扬克。拿去吧,再喝一口。”扬克傲慢地转过身去,又一次背对群众。暂时尴尬的冷场。随后——)
我们准是过海岬了。
船正向海岬驶去。
还要在地狱里受六天的罪,然后才是骚安普顿。
耶稣,我希望有人替我打头班3。
晕船啦,德国佬?
喝干,别去管它!
你的瓶里是什么?
杜松子酒。
那是黑鬼喝的。
艾酒吗?那是加了药料的。你喝了会昏头的,虾蟆!
Cochon!4
威士忌,那才过瘾!
派迪在哪儿?
睡着啦。
派迪,给我们唱唱那支威士忌歌。(他们全都转身望着一个干瘪的老爱尔兰人,他喝得太醉了,正坐在前面的长凳上打盹哩。他的面孔极像猴子,他的一对小眼睛里饱含着那种动物的悲哀的、忍受痛苦的神情。)
唱那支歌,爱尔兰的卡鲁索!5
他上了年纪,那酒他受不了。
他醉得太厉害啦。
(四下眨眼,愤然站起来,摇晃着,抓住一张床铺的边缘)我从来没有醉到不能唱歌。只是在我对这世界已经毫无感觉的时候,我才不想唱歌。(带着一种悲哀的轻蔑)《威士忌,约翰尼》,你们要听吗?一支劳动号子歌。你们要听吗?真是怪事,像你们这帮丑八怪,居然想听歌,上帝保佑你们。不过没关系。
(他开始用一种微弱、带鼻音、悲哀的调子唱起来)
啊,威士忌是人的性命!
威士忌!啊约翰尼!(唱到这句,大家都参加进来合唱)
啊,威士忌是人的性命!
威士忌是给我的约翰尼喝的!(又合唱)
啊,威士忌喝得我的老头子发狂!
威士忌!啊约翰尼!
啊,威士忌喝得我的老头子发狂!
威士忌是给我的约翰尼喝的!
(又一次转过身来,嘲笑地)噢,见鬼!帆船时代的古老玩意儿,别唱啦!所有那一切胡说八道全完蛋了,懂吗?你也完蛋了,你这个该死的老爱尔兰人,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松一口气吧。让我们休息一下。别那么大声乱嚷嚷。(带着一种尖刻的冷笑)你没看见我正在思想吗?
(跟着他重复一遍那个字眼,好像那个字眼带有同样尖刻有趣的讽嘲意味)思想!(这个众口同声的词发出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仿佛他们的喉咙就是留声机的喇叭。接着是一片冷酷、辛辣的哄堂大笑。)
别伤脑筋啦,扬克。
哎呀,你会头疼的!
恰好有一样——这个字眼跟灌黄汤倒是押韵咧!
哈,哈,哈!
灌黄汤,别思想!
灌黄汤,别思想!
灌黄汤,别思想!(大家齐声合力唱起这个叠句,在地板上跺脚,用拳头敲打长凳。)
(从瓶子里大喝了一口——温和地)好啦,别大喊大叫啦。我第一次听到你们的话了。(吵闹声平息下来。一个烂醉的伤感的男高音开始唱起来:
(极轻蔑地)闭上嘴,你这个讨厌的笨蛋!你从哪里搞来那些废话?家吗?家,去它的!我来替你成个家!我揍死你。家!见鬼去吧!你从哪里搞来那种废话?这就是家,懂吗?你要家干什么?(夸耀地)我还是个小娃儿,我就离开家,逃走了。能走开,太高兴啦,我就是那样的。对我来说,家不是别的,就是挨揍。不过你可以拿你的衫子打赌,从那以后,从来没有谁揍过我!你们有谁想试试吗?嘿!我想没有吧。(带一种更为和解.但依然轻蔑的腔调)姑娘们等着你,咳?噢,见鬼!那全是胡说八道。她们谁也不等。她们为了一个五分镍币就会出卖你。她们全都是婊子,懂得我的意思吗?对待她们要狠狠的,我就是那么干的。见她们的鬼去。婊子,就是那么回事,她们全都是那一号的。
(醉得很了,兴奋地跳到长凳上,手里拿着一只酒瓶,指手划脚地)听着,同志们!扬克说得对。他说,这只臭船就是我们的家。他还说,家就是地狱。他说对啦!这儿就是地狱。我们生活在地狱里,同志们——没错,我们也要死在这里。(发火)怪谁呢?我问你们。不能怪我们。我们不是生来就这么糟糕的。所有的人生来都是自由平等的。那是他妈的《圣经》里说的,伙计们。可是那些坐头等舱的、懒惰的肥猪,他们在乎《圣经》吗?就怪他们。他们死拖我们,弄得我们只有在这条该死的船舱里当工资奴隶,流汗呀,熬煎呀,吃煤灰呀!就怪他们——那些该死的资产阶级!(人们中间早就有一种逐渐高涨的轻蔑而愤恨的窃窃私语声,这时,他的话被一阵猛烈的猫叫声、嘘声、呸声、大笑声所打断。)
关掉吧!
住口!
坐下!
把那张脸收起来!
混蛋!(等等。)
(站起来,瞪着勒昂)坐下,要不,我就把你打趴下!(勒昂连忙销声匿迹地坐下。扬克傲慢地说下去)《圣经》嘛?资产阶级嘛?不要那种救世军——社会主义那一套空话。搞一只肥皂箱子!租一个会堂,大家都来得救嘛!把我们拉到耶稣那里去嘛?全是白废。像你们这帮家伙的话,我听过的可多啦。你们全都错啦。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们是一群废物。你们说的是废话。你们没有胆量,懂得我的意思吗?你们是孬种,就是这么回事。孬种,你们就是那号人。喂!头等舱里的那批笨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比他们更像人样,是不是呢?当然是!我们这些人,不论哪一个都能一举手就把他们一整帮收拾干净。把他们哪一个放在这里炉膛口上打一班,会怎样呢?就得有人用担架把他抬下去。那些家伙不顶事。他们只不过是臭皮囊。开动这条大船的是谁?难道不是我们吗?那么,我们顶事,不是吗?我们顶事,他们不顶事。就是这样。(大家齐声赞成。扬克继续说下去)说这里是地狱——啊,瞎说!你吓掉了胆,就是那么回事。这是一个男子汉干的工作,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种工作是顶事的。它能开动这条船。浪荡汉干不了。可是你就是一个浪荡汉,懂吗?你是孬种,你就是那号人。
(怀着强烈的自尊心)
对呀!
一个男子汉干的活!
耍嘴皮子不费事,勒昂。
他从来没有干好过他自己分内的活。
见他的鬼去!
扬克是对的。开动这条船的是我们。
上帝,扬克说得正确!
我们不需要什么人替我们流眼泪。
作报告。
把他掼出去!
孬种!
把他扔到海里去!
我要打碎他的下巴颏!
(人们拥到勒昂的身边,威胁地。)
(脾气又好了——轻蔑地)噢,不要紧张。让他去好了。他值不得一拳头。喝干吧。不管这个瓶子是谁的,祝您身体健康。(他从他的瓶子里大喝了一口。大家都跟着喝起来。霎时间全都又兴高采烈和和气气的了,互相拍打肩膀,大声谈笑,等等。)
(他一直坐在那里,带着一种惊愕而忧郁的茫然之感——突然大叫起来,声音中充满了往日的悲哀)你是在说,这是我们的天下?你是在说,开动这条船的是我们?天呐,那么万能的上帝可怜我们吧!(他的声音变成一种尖叫。他在凳子上摇来晃去。人们瞪着他,情不自禁地感到惊讶)噢,真想回到我青年时代的那些美妙的日子里去啊!噢,那时候有许多漂亮的船——桅杆高耸人云的快船——船上都是好样的、健壮的人——那些人都是海的儿子,就好像海是他们的亲娘。噢,他们的干净皮肤,他们的明朗眼睛,他们的笔直的背和丰满的胸膛!他们都是勇敢的人,又确实是大胆的人。我们航行出去,也许要绕过海角去。我们趁着好风,天亮开航,无忧无虑地唱一支劳动号子歌。船后面,陆地沉没下去,消失了,可是我们不在意,只不过笑笑,从来不回头看一眼。就那时来说,就够了,因为我们都是自由人——我是在想,只有奴隶才关心过去的日子或将来的日子——直到他们老得和我一样。(带着一种宗教的狂热)噢,真想又一次向南飞奔,顺着贸易风,连天带夜,继续南进!船上的帆扯得满满地!连天带夜!夜里,船后面的浪花发着闪闪火光,那时,天上会冒出火焰,星星眨眼。有时也许是一轮满月。那时你就会看见那船穿过灰蒙蒙的夜,许多面帆挂得高高的,全是银白色,甲板上没有一点声音,我们大伙儿都在做梦,你会相信,你坐的不是真船,而是一条鬼船,就像人们说的那条“荷兰飞人号”,在海上漂流,永远不靠一个港口。还有白天。干干净净的甲板上温暖的太阳。太阳温暖了你的血,千万里闪闪发光的绿色海洋上,风像烈酒一样吸到肺里。活吗——是呀,硬活儿——可是谁在乎那个呀?当然,你是在天空下面干活,而且那是需要技术和胆量的活儿。一天完了,在六点到八点的那一班里,悠闲地抽着烟斗,瞭望到的也许是鼓起的陆地,我们会看见南美的群山,落日把白色的山顶染成火红色,云彩飞驶过它们!(高兴的调子消失了。他继续说下去,悲哀地)天呐,光说有什么用?那只是一个死人的低语。(对扬克,愤恨地)只有在那些日子里,人们在船上才算数,不是这会儿。只有在那些日子里,一条船才算得上海洋的一部分,一个人才算得上船的一部分,大海把一切都连接起来,结成一体。(嘲讽地)这就是你所要求的那种一体,扬克——烟囱里喷出的黑烟污染了海,污染了甲板——该死的机器敲打呀、跳动呀、摇晃呀——看不见一道阳光,呼吸不到一口新鲜空气——煤灰塞满了我们的肺——在这个地狱一般的炉膛口里,我们的脊梁断了,我们的心碎了——喂这个该死的炉子——随着煤一道,把我们的性命也喂进去了,我是在想——就像关在铁笼子里、不见天日的动物园里那些该死的人猿!(一声厉笑)哈哈,魔鬼保佑你!你所希望的就是当那种家、作那种主吗?你愿意拿血肉给机器作齿轮吗?
(他一直带着轻蔑的讥笑倾听着,现在怒气冲冲地喊出他的回答)一点不错!那就是我。怎么样呢?
(好像自言自语——带着深沉的悲哀)我过时啦。但愿有一天正当我梦想着那过去了的日子的时候,一股饱含阳光的巨浪会把我从船边冲下海去!
噢,你这个爱尔兰糊涂虫!(他跳起来,气势汹汹地朝派迪走去——随后停下,跟内心里某种奇怪的冲动作斗争——让他的两只手耷拉下去——轻蔑地)噢,不用紧张。就那样吧,没关系。你真蠢,就是那么回事——傻得像个呆瓜。你在搬弄的那一切垃圾——噢,没有关系。只是都过时啦,明自我的意思吗?你不再算数啦,懂吧。你没有胆子。你太老啦。(厌恶地)不过,喂,偶尔也上去换换空气,光发牢骚不行,也要看看出了什么变化。(他突然感情冲动地说起来,越说越激动)喂!当然,我当然是那个意思!他妈的——让我说!咳!咳,你这个老爱尔兰人!咳,你们这些家伙!喂,听我说——等一下——我一定得说说。我顶事,他不顶事。他死了,可是我还在活着。听我说!我当然是机器的一部分!他妈的为什么不是呢!它们运动,是不是?它们就是速度,是不是?它们能突破一切,是不是?一点钟走二十五海里!那不简单!那是新玩意儿!它顶事。可是他呀,他太老啦。他发晕。喂,听呐。所有那些关于白天和黑夜的昏话;所有那些关于月亮和星星的昏话;所有那些关于太阳和风的昏话,还有新鲜空气等等——噢,全是白天做梦!吹的是过时的曲子,那就是他搞的名堂。他老啦。不再顶事啦。可是我,我年轻呀!我身体棒!我跟世道前进!世道,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的才是那一切的根本。世道戳穿了他说的那些废话。打碎了老一套,要了它的命,把它从地球上抹掉了!世道,明白我的意思吗!机器、煤、烟和那一切!他呼吸不了,咽不下煤灰,可是我行,懂吗?那就是我的新鲜空气!那就是我的食物!我是新人,明白我的意思吗?炉膛口是地狱吗?当然!要在地狱里工作就得是一条好汉。地狱,不错,那就是我喜欢的气候。我能吃下去!我吃胖了!使它发热的是我!使它发出吼声的是我!使它转动的是我!不错,没有我,一切都要停顿。一切都要死亡,懂得我的意思吗?开动这个世界的那些声音、烟和所有的机器都要停顿。什么都没有了!那就是我要说的。必须有个什么人推动这个世界,其他的一切事物才会使它转动。没有个别人,它是不会动的,懂吗?那么你就会追到我身上来了。我是原动力,懂吗?明白我的意思吗?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我是结尾!我是开头!我开动了什么东西,世界就转动了!世道——那就是我!——新的改造旧的!我就是使煤燃烧的东西;我就是喂机器的蒸汽和石油;我就是使你听得见的噪音里的那种东西;我就是烟、特别快车和轮船和工厂的汽笛;我就是使金子能铸成钱的那种东西!我就是炼铁使它成钢的东西!钢,代表一切!而我就是钢——钢——钢!我就是钢里面的肌肉,钢背后的力量!(他说这话时,用拳头猛击床铺。所有的人都给他的话鼓动起来,如痴如狂,自以为了不起,同样敲起铁床来。一片震耳欲聋的金属轰响中,可以听见扬克的咆哮声)奴隶,鬼话!管事的是我们。那些有钱的家伙,他们自以为了不起,他们算个屁!他们不顶事。可是我们这些人,我们在前进,我们是基础,我们是一切!(从扬克开始说话时,派迪就一直从瓶子里一大口一大口地喝酒,最初是惊慌地,好像不敢去听,随后拼命地,好像要麻木他的感觉,最后达到了完全无所谓的,甚至觉得有趣的沉醉状态。扬克看见他的嘴唇翕动。他大喊大叫,压倒那一片喧哗)嗐,大伙,别着急!等一等!这个疯癫的爱尔兰人在说话呐。
(现在可以听见他的话音了——他仰起头来.发出嘲笑声)哈——哈——哈——哈——哈——
(攥紧拳头,狺狺地)噢!当心你是在嘲笑谁!
(开始唱起《迪河上的磨坊主》,脾气非常温和)
“谁我都不管,咳,管不着,
谁也不管我。”
(他自己的脾气也一下子变得温和了,朝着派迪的光脊梁上啪地拍了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头)可叫你说着了!现在你学得乖点啦。谁都不管,就是那句话!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不要什么人管我。我能管我自己,懂我的意思吧!(钟敲了八下,低沉的声音,在四面的钢墙中震响,就像包藏在船心里一面大铜锣一样。所有的入都机械地跳了起来,以囚徒的步伐,一个紧跟一个,默默地鱼贯走出门去。扬克在派迪的背上拍了一下)我们的班,你这个老爱尔兰人!(讽嘲地)下到地狱里去。吃掉煤灰。喝下热气。就是那么回事,懂吧!你最好装出你喜欢那个调调的样子——要不然,你就挺你的尸去。
(带着快活的满不在乎的神气)见它的鬼去!这一班我不去上啦。让他们在航海日记上给我记下一笔,去他妈的。我可不是你们这一号的奴隶。我要从从容容地坐在这儿,喝酒、想心事和做梦。
(傲慢地)想心事和做梦,那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那和想心事有什么相干?我们前进,是不是?速度,是不是?雾,那就是你所代表的一切。但是我们要冲过它去,是不是?我们突破它猛冲过去——一个钟头二十五海里!(轻蔑地转过身,背对派迪)噢,你叫我感到恶心!你不顶事!(他大步走出后方的门。派迪独自哼着曲子,昏昏沉沉地眨巴着眼晴。)
(带着一种造作的迷迷糊糊的神情仰望天空)那黑烟盘绕在天上,拖得多有意思!不是很美吗?
(没有抬头)不管是哪种烟我都讨厌。
我祖奶奶抽烟斗——一个陶土制的烟斗。
(气恼)俗气!
她这位亲戚太远了,谈不上俗气。时间越久,烟斗就会变得越有光彩。
(假装厌烦,实际上是给激恼了)这一套是你在学院里读的社会学教你的吧?只要一有机会,就扮演吃死尸的怪物,把陈年骨头挖掘出来。为什么不让你老祖奶奶躺在坟墓里休息呢?
(做梦似地)身边放着她的烟斗——在天堂里抽烟。
(怀恨地)真的,你是个天生的吃死尸的怪物。甚至你长得也越来越像那个怪物了,亲爱的。
(腔调冷冷地)我厌恶你,姑妈。(用一种批判的眼光望着她)你知道你使我想起什么来吗?一块冷猪肉布丁,放在漆桌布上,在厨房里,在一个——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说出来,就叫人厌烦了。(她闭上眼。)
(冷笑)谢谢你的坦率。不过,我既然是,又不得不作——至少,在表面上——你的伴护人,让我们来拼凑一场停战协议吧。对我来说,你想摆出一副什么古怪架势,你就摆出一副什么古怪架势,你有完全自由——只要你讲点社交礼貌——
(拖长腔)讲些胡说八道吧?
(好像没听见,继续说下去)纽约东区的社会服务工作耗尽了你那种病态的激情——顺便说一句,你搞的那一套,使得那些贫穷的人,在他们自己的眼里,显得格外贫穷,他们是多么恨你啊!——现在你又一心要访问国际贫民窟。哼,我倒希望伦敦东区会提供必需的神经镇静剂。不用叫我陪你到那里去。我已经告诉过你爸爸,我不愿意去。我讨厌丑恶的东西。我们可以雇一大批侦探,你想考察什么就考察什么——只要他们允许你去看。
(抗辩中流露着一丝真诚)请你不要嘲笑我吧,我是真想知道另一半人是怎样生活的。相信我,我作这种探讨,至少是有点诚意的。我想帮助他们。我愿意在这个世界上有点用处。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难道那是我的过错吗?我愿意真诚待人,能在什么地方接触生活。(带着消沉的苦恼)不过我恐怕,我既没有那种活力,又没有那种毅力。那一切,在我们家里,在我出世以前,早就熬光了。爷爷的鼓风炉,火焰冲天,熔化钢铁,挣了几千万——爸爸让那些炉子继续燃烧下去,又挣了几千万——排在末尾的就是我这个小丫头。我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是贝氏转炉法里的一个废品。或者不如说,我承继了那种副产品,财富的后天特性,而创造财富的钢铁的能量和力量我却没有承继下来。像人们在赛马场上所说的那样,生我的种马是黄金,毁掉我的也是它,而且不止从一方面毁了我。(她苦笑了。)
(一点也没有受到感动——傲慢地)你今天好像跟真诚干上了。那除了作为一种明显的姿态,跟你是不相称的。我劝告你,还是尽量装模作样吧。你要知道,装模作样里也有某种真诚。你终究得承认,你更喜欢装模作样。
(又造作和厌烦起来)是的,我想我是那样。我刚才发了一通脾气,请原谅。当一只豹子埋怨它的斑点的时候,它一定显得很怪。(带一种讽嘲的腔调)咪呜吧,小豹子。咪呜吧,抓吧、撕吧、咬吧,塞饱你的肚子、快活吧——只不过要待在森林里,待在你的斑点能成为伪装的地方。在一个笼子里,它们就使你显眼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跟你说任何事情都会是无礼的。让我们说说闲话吧。(她望望手表)哼,谢天谢地,是他们来接我的时候了。那一定会给我一种新的刺激,姑妈。
(故作为难)难道说你真去吗?那个脏劲——那种热度一定是可怕的——
爷爷是当搅炼工人起家的。我身上应该有那种不怕热的遗传性,那会使得一条火蛇都打起冷战来。试验一下倒也有趣。
你去参观炉膛口,总要取得船长——或者什么人——的允许吧?
(带着胜利的微笑)我得到了,船长的和总机师的都得到了。啊,尽管我有社会服务的证件,他们一上来并不想让我去。他们对于我要调查另外一半人在船上怎样生活和工作的事,似乎一点也不积极。所以我只好告诉他们,我爸爸,纳札若斯钢铁公司总经理,这个轮船公司的董事长,告诉我可以调查。
他并没有告诉过你。
时代把人们变得多么天真啊!可是我说他告诉过我,姑妈。我甚至还说,他还给了我一封写给他们的介绍信——那信我给弄丢了。他们不敢冒险去证实我可能撒谎。(兴奋地)所以行啦!到炉膛口去定啦。机师二副陪我去。(又望望表)是时候了。我想,他已经来了。(机师二副上。他是一个健壮、漂亮的人,三十五岁左右。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举手碰碰帽沿,显然有点局促不安。)
道格拉斯小姐吗?
是的。(推开毛毯,站起身来)我们都准备好了,这就出发吗?
稍候一会儿,小姐。我正在等四副。他就来。
(带着一种讽嘲的微笑)你不愿一个人担负这个责任,是不是?
(勉强做出微笑)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她的眼光使他不安,他望望大海——脱口说出)今天天气很好。
是吗?
温和的微风——
我可觉得冷。
但是在太阳光下面是够热的——
对我来说可不够热。我不喜欢大自然。我的身体从来就不健壮。
(勉强做出微笑)哎,你会发现你要去的那个地方热得很。
你是说地狱吗?
(目瞪口呆地,决定笑出声来)哈——哈!不,我说的是炉膛口。
我爷爷是个搅炼工人。他就是拿沸腾的钢水当游戏的。
(莫名其妙——不安地)是吗?哼,请原谅,小姐,你打算穿身上这件衣服吗?
为什么不能穿呢?
你会蹭上油和脏东西的。免不了的。
没有关系。我有许多套白衣服。
我有一件旧外衣,你可以罩上——
我有五十套像这样的衣服。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就把这一身扔到大海里去。那就会把它洗得干干净净,你想是不是?
(固执地)要走下很多层不太干净的梯子——还有许多黑暗的小巷子——
我就穿这件衣服,不穿别的。
请不要见怪。穿什么衣服跟我不相干,我只不过警告你——
警告?那听起来倒新鲜。
(往甲板下面看——宽慰地舒一口气)现在四副在那边。他正在等候我们。要是你愿意走——
走吧。我跟着你。(他走下。米尔德里德回过头来投给她姑妈一个嘲笑)傻瓜——不过是一个漂亮的、精力充沛的傻瓜。
(轻蔑地)装腔作势!
当心啊。他说那里有许多黑暗的小巷子——
(同样的腔调)装腔作势!
(愤怒地咬着嘴唇)你说得对。要是我的万贯家财不那么贫血、干净,该多好!
对,为了一个新的姿态,我不怀疑,你会把道格拉斯家的声名拖到臭水沟里去的!
它就是从那里发迹的。再见,姑妈。不要以为我会掉进火炉,祷告得太过分了。
装腔作势!
(恶意地)老妖怪!(对她姑妈的脸侮辱性地刷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走开。)
(在她身后尖叫)我说装腔作势!
(从那排人中的某一点上——悲哀地)哎呀,他妈的这一班还有个完没有?我的背都累断了。我完全给毁了。
(从那排人的中心点上——带着生气勃勃的讽嘲)噢,你叫我恶心!你为什么不躺下挺尸呢?老是抱怨,你就是那种人!我说,这不算什么!这个正合我的口味!我就喜欢这个,懂吗!(哨子响了——又细又长,从头顶上某个暗处传来。扬克骂了一句,但并不是恶狠狠地)那个该死的机师又在炸鞭子了。他以为我们是在游手好闲哩。
(怀恨地)上帝叫他挺尸去!
(带着一种得意的命令口气)来吧,伙计们!干起来吧!她饿啦!塞些食物给她。送到她肚子里去!现在来吧,大伙们!把她打开!(说到这最后一句,所有那些依照他的行动站好队的人,都以刺耳的当当啷啷声,打开他们的炉门。当他们转过身来铲煤时,火光照到他们的双肩。和着煤灰的汗水在他们背上画成图案。特别发达的肌肉形成了光与影的重要部分。)
(一面轻轻易易地铲煤,一面唱着数)一、二、三,(他的声音在战斗的欢乐中得意地升起)这才是好样的!让她吃吧!现在大家一齐动手!把煤投到她肚子里去!让她乘风破浪!飞速前进!操纵她!驱赶她!试试她跑的劲头!瞧瞧她冒的烟!速度,那就是她的小名!喂她煤,伙计们!煤,那就是她的饮料。喝饱吧,小宝贝!让我们看你猛冲!专心地干,再领先跑一圈!跑起来吧。(这后一句是在看台上观看自行车六天赛跑的看客们惯唱的老调调。他使劲关上他的炉门。其他的人,尽管疲乏不堪,努力采取一致行动。结果是随着一连串的砰砰声,火眼儿一个接着一个关掉了。)
(呻吟)我的背都要断了。我完蛋了——完了——(一顿。接着从电灯上面那片模糊不清的地方,又响起毫不留情的哨子声。于是四面八方是一片咆哮的怒骂声。)
(向上面晃晃他的拳头——轻蔑地)别急,你呀!你认为是谁带头干这个活儿的,我还是你?等我准备好,我们才动手。没准备好,不行!等我准备好,懂吗!
(赞扬地)
那才真是好样儿的!
扬克跟他说,老天哪!
扬克不怕。
好小伙子,扬克!
臭骂他一顿!
告诉他,他是一头臭猪!
一个监管奴隶的混蛋!
(轻蔑地)他没有胆子。他是个胆小鬼,懂吗?所有的机师都是胆小鬼。一个个都胆小如鼠。噢,去他妈的!让我们干吧,大伙们。我们休息过啦。来吧,她饿啦!给她加加油!并不是为了机师。他和他的哨子不算数。可是我们算数,懂吗!我们得喂喂小宝贝!干起来吧!(他转身打开他的炉门。大家跟着他办。这时二副和四副从左首暗处上,米尔德里德走在他们中间。她吃了一惊,面色变得更苍白。她的架势已经垮了。尽管温度很高,她吓得发战;但是她强迫自己离开机师们,朝人们跟前走近几步。她正站在扬克背后。所有这一切,都是飞快地发生在人们转过身来那一刹那中。)
干起来吧,大伙们!(他正要转身铲煤,哨子又发出专横、恼人的声音。这就使得扬克勃然大怒。正当人们完全转过身来,看见穿着一身白衣服的米尔德里德站在那里,因而吓得目瞪口呆,停止工作的时候,扬克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还没有看见她。另外,他的头是仰起的,他朝上面眨巴眼睛探望暗处,想找到吹哨子的主儿,他一只手里拿着他的铲子,凶恶地在头上挥舞,另一只手捶着胸膛,像个大猩猩一样大叫)不要吹那哨子!从那里滚下来,你这个胆小的、穿制服的、贝尔法斯特(爱尔兰)的流氓,你呀!下来,我把你的脑子砸出来!你这个肮脏的、发臭的胆小鬼,你这个天主教徒、杀人犯、狗杂种!下来,我宰了你!对我大吹哨子,嘿?我叫你看看!我要把你的天灵盖砸瘪!我要把你的牙齿打到你的喉咙里去!我要把你的鼻子捣到你的后脑勺上去!有人出五分钱,我就把你的肠子剜出来,你这个肮脏的笨蛋,你这个龌龊的、邋遢的、吃大粪的狗娘——(突然间他意识到所有其他的人都瞪着他背后的什么东西。他出于自卫的本能,急转过身来,发出一种号叫、杀气腾腾的咆哮,蹲下身子想向前扑,嘴唇向后咧,紧贴在牙齿上,他的小眼睛闪着凶光。他看见了米尔德里德,像一个白色幽灵,从打开的炉门里发出的强光全照在她身上。他瞪着她的眼睛,变成了化石。至于她呢,她刚才听到的他那番话,把她吓瘫痪了。在这种无名的、深不可测的、赤裸裸的、无耻的兽性有力打击之下,她这个人整个被打垮了,六神无主,晕头转向。当她望着那副猩猩面孔,当他的眼睛盯住她的眼睛时,她发出一声低低的、窒息的喊叫,从他跟前退缩回去,抬起双手,蒙上眼睛,挡开他的面相,保护她自己。这一来,倒在扬克身上引起了反应。他的嘴张开,他的眼睛变得惊慌失措。)
(快要晕过去——对一边一个搀扶她的一只手臂的两位机师——呜呜咽咽地)带我走开!噢,这个肮脏的畜生!(她晕了过去。他们架着她赶快退下,消失在左后方的暗处。一扇铁门咣啷关上。盛怒和迷迷糊糊的愤慨冲回到扬克的心头上。他觉得自己,他的自尊心,莫名其妙地受到侮辱。他咆哮了: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他举起铁锨,朝着他们,朝着门口投去,门刚好关上。铁锨咣啷一声打在铁舱壁上,丁丁当当地落在地板上。从头顶上,哨子又响了起来,像在发着长长的、愤怒的、坚持的命令。)
他没吃一点东西。
老天爷,一个人总得装点吃的在肚子里。
胡扯。
扬克吃火不吃饭。
哈哈。
他还没有洗澡哩。
他忘啦。
嗨,扬克,你忘了洗澡啦。
(阴沉地)什么也没忘,让洗澡去他妈的。
煤灰会粘在你身上的。
会渗进皮里去。
叫你痒得要命,就是那么回事。
会把你身上弄得斑斑点点的——像一头豹子。
你是说像一个花斑的黑鬼吧。
还是洗洗好,扬克。
你睡觉也舒服些。
洗洗去,扬克。
洗洗去!洗洗去!
(愤恨地)噢,我说,伙计们。别管我。你们没看见我正在思考吗?
(跟着他冷嘲热讽地重复那个字眼)思考!(这个字眼具有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好像他们的嗓子就是留声机喇叭筒。接着来的则是一场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跳起来,要打架似地瞪着他们)是的,思考!思考,那就是我要说的,怎么啦?(大家默默无言。他对于常常拿来开玩笑的一句话,却突然大发脾气,这把大家弄糊涂了。扬克又坐下,还是那副《沉思者》的姿态。)
别管他。
他有股怨气。
为什么不该有呢?
(对其他的人挤挤眼)我确实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很容易看出来。他恋爱啦,我告诉你们。
(跟着他重复那个字眼,就好像它带有冷嘲热讽的意思)恋爱!(这个字眼具有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好像他们的嗓子就是留声机喇叭筒。接着来的则是一阵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表示轻蔑的嗤鼻声)恋爱,见鬼!仇恨,就是这么回事。我怀恨,懂吗?
(带着哲学家的口气)只有聪明人才能区别爱与恨。(带着一种辛辣的讽嘲,越说越起劲)我可告诉你们,那里面包含的是爱。对于我们这些在炉膛口里活受罪的可怜虫来说,一位漂漂亮亮,穿得像个白色皇后的女士,走下一里路的阶梯和梯子,来看看我们,不是为了爱,还能为了什么呢?(四面升起了愤怒的咆哮声。)
(跳上一条长凳,激动地)侮辱我们!侮辱我们,那头臭母牛!还有那两个臭机师。他们有什么权利来拿我们示众,好像我们是动物园里倒霉的猴子?难道我们签过字,允许他们侮辱我们老实工人的人格来吗?船上的章程有那么一条吗?你可以放心打赌,没有!不过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干。我问过甲板上的管理员,她是什么人,他告诉我,她爸爸是个混蛋的百万富翁,一个臭资本家!他的臭金子足够压沉这条混账的船!全世界的臭钢有一半是他造的!这条臭船也是他的!而你们和我,同志们,都是他的奴隶!船长、副手们、机师们,他们也都是他的奴隶。而她就是他的臭女儿,所以我们也全都是她的奴隶!她发下她的命令,很想来看看甲板下面的臭畜生,所以他们就带她下来!(怒吼声四起。)
(迷迷糊糊地对他眨巴着眼晴)我说!等一等!那全都是事实吗?
一点不假!那个混账管理员就是侍候他们的,他把她的事告诉了我。我问你们,我们怎么办。难道我们像狗一样忍气吞声吗?我告诉你们,我们可以打官司。我们可以用法律——
(极轻蔑地)见鬼!法律!
(跟着他冷嘲热讽地重复那个字眼)法律!(这个字眼具有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好像他们的喉咙就像留声机喇叭筒。接着来的是一阵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感到他的话站不住脚——挣扎地)作为选民和公民,我们可以强迫臭政府——
(非常轻蔑地)见鬼!政府!
(跟着他冷嘲热讽地重复那个字眼)政府!(这个字眼具有一种明显的金属特性,好像他们的喉咙就是留声机喇叭筒。接着来的是一阵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歇斯底里地)在上帝面前,我们是自由的、平等的——
(非常轻蔑地)见鬼!上帝!
(跟着他冷嘲热讽地重复那个字眼)上帝!(这个字眼具有一种刺耳的金属音响,好像他们的喉咙就是留声机喇叭筒。接着来的是一阵异口同声、尖厉刺耳的大笑。)
(无精打采地)噢,参加救世军吧!
坐下!闭上嘴!傻瓜蛋!油嘴滑舌的家伙!(勒昂偷偷地溜下。)
(继续先前的思路,好像没有人打断过他——辛辣地)她就站在我们背后,那个二副用手指着我们,就像你听见马戏班里的人说的那样;这个笼子里有一种狒狒,比你在最黑的非洲见到的还要古怪。我们用他们自己的汗水来烤他们,要是你没听见他们当中有人说,欢喜挨烤,那才怪哩!(他嘲讽地瞟瞟扬克。)
(发出一声迷糊的、模糊不清的咆哮)噢!
扬克正在那里破口大骂,抡动他的铁锨,要打碎她的脑袋——她望着他,他望着她——
(慢吞吞地)她穿一身白衣服,我还以为她是个鬼哩。真的。
(带着一种深沉的、刻骨的讥讽)那就是一见钟情,毫无疑问!可惜你们没看见她双手蒙住脸,不去看他,慌忙退走时,她那白脸上一副可怜见的样儿!真的,那就好像她看见了一只大毛猿逃出了动物园一样!
(愣住了——怒吼)噢!
还有扬克朝着她的脑壳投出铁锨那种可爱的姿态,只可惜她已经走出了门!(脸上露出一丝狡笑)那真叫动人,我跟你们说!倒添上了一点家庭风味,炉膛口里的可爱家庭。(四面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威胁地怒视派迪)噢,住口,懂吗!
(不理睬他——对大家)她紧紧抓住二副的手臂,求得保护。(怪腔怪调地模仿一个女人的声音)吻吻我,亲爱的机师,因为这里黑暗,因为我爸爸正在华尔街赚钱呐!紧紧地搂着我,宝贝,因为我在暗处心里害怕,因为我妈妈正在甲板上跟船长飞眼呐!(又一阵大笑。)
(威胁地)我说!你要干什么呀,拿我开心,你这个爱尔兰佬?
完全不对!我自己不巴望你打碎她的脑壳吗?
(发狠地)我会打碎她的脑壳的!我迟早要打碎她的脑壳,等着瞧吧!(走向派迪——慢吞吞地)我说,就是她把我叫做毛猿的吗?
她看你的时候,明摆着有那种意思,如果她没有说出这个字来。
(笑得叫人毛骨悚然)嘿,毛猿吗?真的!她就是那么看我的,不错。毛猿!嘿,原来我就是毛猿呀?(勃然大怒——好像她仍然在他面前)你这个皮包骨头的小婊子!你这个白脸的浪货,嘿!我要教训你,谁是个毛猿!(转身面对众人,又气急败坏地)我说,伙计们。我正在痛骂那个对我们吹哨子的。你们都听见了。我忽然看见你们瞅着什么人,我还以为他溜了下来,溜到我背后呢,我兜转身来,想用铁锨打死他。却看见她冲着火光站在那里!耶稣基督,你用一个小指头就能把我推倒!我给吓住啦,懂吗?真的!我以为她是个鬼,明白吗?她全身上下都是白的,就像他们装裹死人那样。你们都看见了。能怪我吗?她跟这里连不起来,就是那么回事。当我明白过来,看见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娘儿们,又看见她瞅着我的样儿——像派迪说的——上帝,我可火啦,懂吗?那一套,不管他是老几,我才不吃。我投出了铁锨,可是她逃掉了。(愤怒地)我真希望干掉了她!我真希望打掉她的脑瓜!
因为杀人罪给枪毙掉或者坐电椅吗?因为她,还不值得。
我才不在乎!我抵她的命够了本,不是吗?你以为我愿意让她糊弄我吗?你以为我会让她占了便宜去?你不了解我!谁也莫想糊弄我,占我的便宜,懂吧——那么办不行——不管它是男的还是女的!我会收拾她的!也许她还会下来——
没有门,扬克。你吓得她要少活一年。
我吓了她?我为什么要吓她?她是谁?她不是跟我一样吗?毛猿,嘿?(带着他的自信的虚张声势的老派头)我要告诉她,我比她强,但愿她明白这一点。我算数,她不算数,明白吧!我是活的,她是死的!二十五海里一点钟,那就是我!速度带动她,但是创造速度的却是我。她只不过是个臭货。真的!(又迷迷糊糊地)可是,上帝呀,她的模样儿真滑稽!你们注意到她那双手没有?又白又瘦。能看到骨头。还有她的脸,那也是灰白色的。还有她的两只眼,就像看见了鬼似的。当然喽,那鬼就是我!没错!毛猿!鬼,嘿?瞧瞧这只胳膊!(他伸出他的右臂,鼓起大块大块的肌肉)我能用这个提起她来,甚至只用我的一个小指头,就能把她劈成两截。(又迷迷糊糊起来)我说,那个女的是谁,嘿?她是干什么的?她打从哪儿来的?谁把她造出来的?谁给她的胆量,她竟敢那么看我?这件事真叫我冒火。我不了解她。对我来说,她是个新玩意儿。像她那样的一个女人是个什么意思,嘿?她不算数,懂得我的意思吧!我看不透她。(越来越冒火)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很清楚!你们大家可以拿出你们的衬衫来打赌,我会跟她算清账的。我要告诉她,如果她认为,她——她一按风琴,我就会跟着打转,嘿!我会收拾她的。让她再下来,我会把她丢到火炉里去!那时她就会活动了!那时她就不再打冷战了!她就成了速度。那时她就算数了!(他笑得叫人毛骨悚然。)
她永远不会来了。我告诉你吧,她肚子里满满的,够她受的了。我正在想,她现在躺在床上,有十位大夫和护士侍候她吃泻盐,要泻掉她的恐惧。
(激怒了)你也以为是我把她吓病的吗,嘿?就是因为瞧了瞧我,嗨?毛猿吗,嘿?(气极了)我要收拾她!我要告诉她从什么地方下台!她得跪下,把她的话收回,否则我把她的脸打扁!(一只拳头朝上面摇晃,另一只敲打他的胸膛)我会找到你的,我这就来,你听见吗?我会收拾你的,你这个该死的!(他向门口冲去。)
拦住他!
他会给打死的!
他会杀死她!
把他摔倒!
抓住他!
他发了疯!
上帝,他真有劲!
按住他!
当心他踢你一脚!
扣住他的两只胳膊!
(他们全都压在他身上,经过一番剧烈斗争,由于人多势众,把他压倒在门里边的地板上。)
(他一直没有卷入)按住他,等到他头脑清醒了才放手。(轻蔑地)天哪,扬克,你是个大傻瓜。像她那样,皮包骨头,身上又没有一滴真血的一头母猪,值得你去注意吗?
(从人堆下面,发了狂似的)她侮辱我!她侮辱我,难道她没有侮辱我吗?我要跟她算算账!我总会抓到她的!别压在我身上。伙计们!让我起来!我要教训她,到底谁是个人猿!
(以一种演说家的姿态指明那一切)哼,我们到了,这就是五马路。这里就是他妈的他们的私有小巷,像你们说的。(辛辣地)我们在这里倒成了非法的入侵者。无产阶级勿踏草地!
(阴郁地)我可没有看见草地,你这个笨蛋。(瞅着人行道)干净,是不是?你简直可以在那上面吃煎蛋。穿白制服的清洁工人打扫得这么干净是费了力气的。(张望街道——阴沉地)你说的常到这里来的那些白领笨蛋们,还有她那一类的女人,都在哪儿呀?
在教堂里,该死的!正在祷告耶稣多给一些钱给他们哩。
教堂,嘿?我从前上过一次教堂,当然,我那时还是个孩子。我爸我妈他们强迫我去的。可是他们自己从来不去。星期天早上总是醉得头晕脑胀的,他们就是那样的人。(嘻嘻一笑)他们两个全都爱打架。星期六晚上,当他们俩喝足了,他们就能上演一出应该在公园广场上演的武戏。他们演完了,屋里的桌子椅子全都缺了胳膊断了腿。再不然,他们俩就拿我出气。我就是在那儿学会经得摔打的。(嘻嘻一笑,自鸣得意)我是和我爸爸一模一样的人,懂吗?
你爸爸也下了海?
没有,在岸上工作。我妈害哆嗦病伸腿去世以后,我就跑走了。我在市场上帮忙并用卡车运货。随后我上了船,在炉膛口里干活。当然,这个有出息。其他都算不了什么。(四顾)这个地方我以前没见过。我是在布洛克林码头上,在那里拉扯大的。(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地方还不坏,嘿?
不坏?要是你想知道的话,哼,这是我们用血汗创造出来的!
(突然感到气愤)噢,见鬼!我看不见一个人,懂吗——像她那样的人。这一切使我难受。没有意思。我说,这地方背后有没有个游乐场。让我们去玩玩。这一切太干净、太安静、打扮得太漂亮啦!它使我难受。
等一等,你就会他妈的看见——
我谁都不等,我继续活动。我说,你把我拖到这里来,究竟为了什么?要拿我开心吗?你这个糊涂虫,呃?
你不是要报复吗,是不是?自从她侮辱了你,你不是时时刻刻都这么说吗?
(激烈地)我当然要报复!在骚安普顿,我没有要向她报复吗?我没有偷偷溜上码头,在跳板旁边等她吗?我要对她的白脸啐一口,懂吧!当然,照准她的灯笼眼睛啐一口!那样我才够本,懂吗?可是没有机会。有一大帮便衣在那里转来转去。他们认出了我,对我猛冲过来。那以后我就没有看见过她。不过我会跟她算账的,你瞧吧!(愤怒地)那个臭婊子!她以为她害了人可以一走了事,我可不答应!我会收拾她的!我会想出办法的!
(厌烦,但又不敢明白表示出来)难道我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你带到这里,叫你看看的吗?你把这一档子事完全看错了。你作的和说的,就好像那是你和那头臭母牛中间他妈的一件私事。我想说服你,她不过是她那个阶级的一个代表。我想唤醒你的阶级意识。那时你就会看出,你必须打击的,是她的阶级,而不是她一个人,那里有大帮像她那样的人,但愿上帝叫他们瞎掉眼睛!
(朝他的手上吐唾沫,好战地)我动起手来的时候,人越多越热闹。把那帮人带上来吧!
再过一会儿,等教堂放出人来,你就会看到他们。(他转过身,第一次看见两个商店橱窗里的展品)哎呀!你瞧瞧那个。(他们俩退回去,站在那里瞅着珠宝店里的橱窗。勒昂勃然大怒)瞧瞧这堆宝贝货色!瞧瞧!瞧瞧那上面的大价钱!比我们炉膛口全班人马在地狱里熬油受罪,航行十次,挣的钱还要多些!而他们——她和她的臭阶级却把它们当作玩具买下来,戴在身上晃里晃荡!这里这一件的价钱,能给一个挨饿的家庭,买下一年的粮食!
噢,收起那些伤感的话头吧!挨饿的家庭,滚它的蛋!下一步你就该向我募捐了。(带着天真的羡慕)我说,那些玩意儿是漂亮,嗐?跟你打赌,拿它来一定能抵一大笔钱。(转过身去,厌烦)噢,见鬼,它们有什么好处?让她买去。它们和她一样都不顶事。(一挥手,好像要把所有珠宝都扫入冥冥之中)那一切都不算数,懂吗?
(他已经走到皮货店的窗口——愤怒地)我想这里的也算不了什么——可怜的、无害的动物,杀了来制皮,来保暖她和她们的倒霉鼻子!
(他一直在望着里面的什么东西——兴奋得有点古怪)瞅一瞅那个!从头看到尾!猴皮——两千块!(迷糊地)猴皮,那是真货吗?他妈的——
(辛酸地)是真的。(带着严肃的幽默)他们不会花那么大的价钱,买一张毛猿的皮——不会,哪怕是一只活猿,连头带身子,带灵魂都算在里面!
(攥紧拳头,脸都气白了,好像橱窗里的皮子是对他的人身侮辱)上帝!这是打到我脸上来了!我会收拾她的!
(兴奋地)礼拜散了。他们来了,那些臭猪们。(瞟了瞟扬克的阴沉的脸——不安地)别急躁,同志。克制一下你的毛躁脾气。记住,专靠暴力,终究要失败的。那不是我们的武器。我们一定要通过和平手段,全世界齐步前进的无产阶级的选票——来贯彻我们的要求!
(极度轻蔑地)选票,见鬼!选票是开玩笑,懂吧。选票是给女人开的!让她们干去!
(越发不安)镇静点。对待他们要用适当的轻蔑态度。注意观察那些寄生虫,但是要忍耐。
(愤怒地)滚开!你是个胆小鬼,就那么回事。我就是力量!我每次用的是拳头,懂吧!(从教堂里出来的人群由右面上,他们慢慢地、装模作样地游逛着,僵硬地仰着头,既不右顾,又不左盼,用一种单调假笑的声音说话。女人们都擦了口红,涂了白粉,染了发,身上穿得臃肿不堪。男人们穿着礼服大衣、戴着礼帽、鞋套、拿着手杖等等。这是一队衣服华丽的活动木偶,然而在他们超然、机械的冷漠态度中,却有一种惨痛的、自我毁灭的恐怖神情。)
可爱的凯付斯博士!他是非常诚恳的!他讲道讲了些什么呀?我打瞌睡了。
关于激进派的,亲爱的——关于正在宣传的那种错误教义的。
我们一定要组织一个百分之百的美国廉价商店。
让每一个人都拿出百分之一的所得税来。
真是个新奇的主意!
我们可以把收入拿来修理教堂的帐幔。
不过那已经修理过很多次了。
(怒视他们,从这个到另一个——带着一种侮辱性的轻蔑声)嘿!嘿!(他们好像没有看见他站在人行道中间,绕道避开。)
(害怕了)闭上你的鸟嘴,我跟你说。
(恶毒地)说吧!跟猪猡说去!(他大模大样地走开,故意地碰了碰一个戴礼帽的绅士,随后气冲冲地怒视着他)喂,你撞谁呀?你以为这地面都是你的吗?
(冷冷地、装腔作势地)对不起。(他并没有看扬克,走了过去,连瞟都没瞟一眼。扬克被他们搞得手足无措。)
(冲上去,抓住扬克的手臂)这里来!走吧!这可不是我的原意。你会把警察招引到我们这里来的。
(粗暴地——推了他一下,使他跌倒在地)滚!
(自己爬起来——歇斯底里地)那么我要赶快走开。这不是我的原意。不管出了什么事,你可不能怪我。(他从左方溜下。)
见你的鬼去!(走向一位太太——恶意地假笑,嬉皮笑脸地挤挤眼)哈罗,小妞儿。生意好吗?今儿晚上有事吗?我知道码头上有一个旧锅炉,我们可以爬进去。(那位太太大步走了过去,没看他一眼,连步子都没改变。扬克转向其他的人——侮辱性地)老天爷,多难看的一张脸!赶快藏起来,免得吓惊了马。嗨,瞧瞧那一位的屁股!我说,你呀,你像一条渡船的船尾巴。全是胭脂和香粉!装扮得一心想勾引人!你像摆在墓地上的死尸。噢,走开,你们这一帮!你们叫我眼睛疼。你们不行,懂吧!瞧瞧我,为什么你们不敢看我?我行,就是这么回事!(指指街对面正在修建的摩天楼——虚张声势地)看见正在修建起来的那个建筑吗?看见那种钢铁结构吗?我就是钢铁!你们住在那上面,以为你们算个人物。但是,在里面的是我,懂吧!我就是使它往上蹿的起重机!我就是它的内部和基础!对!我就是钢铁、蒸汽、烟和一切!它能活动,有速度,二十五层向上去——我就在那顶上和底层里——活动着!你们这些傻瓜却活动不了。你们只不过是木偶,我给你们上了劲,你们才会转。你们是废料,懂吧——是我们堆在一边的残渣和炉灰!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可是他们好像既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他勃然大怒了)流氓、猪猡、婊子、母狗!(他愤怒地转身对着他们,恶意冲撞他们,但是一点也没有碰到他们。相反,在每次接触之后,后退的倒是他。他不断怒叫)下地狱去!滚开,你们这些流氓!看你们往哪里走,看不见吗?躲开!你们为什么不动手呢?举起拳头来!别装狗熊!打吧,要不,我就揍死你们!(可是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他们全都用一种机械的、造作的客气态度回答说:请您原谅。接着一位太太大叫一声,他们全都慌慌忙忙跑到皮货店的窗前。)
(欣喜若狂、气喘吁吁地)猴皮!(全体男女跟着她异口同声用同样造作的兴高采烈的腔调:猴皮!)
(他的头向后一仰,好像他兜脸挨了一拳——大怒)我看出你来了,全身都是白的!我看出你来了,你这个白脸的婊子!毛猿,是吗?我看你再敢叫毛猿!(他弯下腰,抓住街边的镶边石,好像要拔起来,投过去。这一点没办到,他怒冲冲地咆哮着,跳到拐角上的灯柱旁边,想把它拔起来当作一根棍棒。正在这时,一辆公共汽车轰轰隆隆开了过来。一位胖胖的、头戴礼帽、脚上穿着鞋套的绅士从侧街上跑出来,嘴里哀叫道:汽车!汽车!停下!同弯着腰、努力拔柱子的扬克正撞个满怀。扬克给他撞倒了。)
(看见有架可打——高兴得吼了起来,一跳而起)到底机会来了!汽车,嘿?我揍死你!(他猛打了一拳,拳头正打在胖绅士的脸上。但是那位绅士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好像没事似的。)
请你原谅。(随后不耐烦地)你耽误了我上汽车。(他拍拍手开始尖声喊叫)警官!警官!(许多警笛同时长鸣,一整队警察从各方面冲向扬克。他想还手,可是被警棍打倒在人行道上,人们压在他身上。橱窗前面那群人动都没有动,没有注意到这种骚动。巡逻车的当当铃声在一片喧嚣中传了过来。)
(好像从梦里突然惊醒,伸手去摇晃栅栏——大声地、惊讶地自言自语)钢的。这是动物园,嘿?(一阵粗厉的笑声从许多牢房中看不见的犯人那里爆发出来,流传开去,又突然打住。)
(讽嘲地)动物园吗?
对这个监狱来说,倒是个新名儿——一个蛮漂亮的名儿!
钢吗?你可说得妙啊。这是一座古老的铁屋子。
说话的那个傻瓜是谁呀?
就是他们带进来的那个神经错乱的家伙。那些警察痛打了他一顿。
(迟钝地)我准是在做梦。我以为我是在动物园的笼子里——不过人猿是不会说话的,是不是?
(嘲笑地)你是在笼子里,没错。
一座监狱!
一个牛栏!
一个猪圈!
一个狗洞!(厉声大笑——一顿)
我说,伙计!你是谁呀?别胡说八道。你是干什么的?
对,把你的悲哀故事跟我们讲讲。你是干哪一行的?
他们为什么关你?
(迟钝地)我是个烧火工人,在邮船上烧火。(突然冒火了,摇晃牢房的栅栏)我是个毛猿,懂吗?要是你们还拿我开心,我会把你们的下巴全打掉。
嘿!你真是一个死硬的家伙!
你吐的唾沫,都会跳起来!(大笑)
噢,真的。他是个硬汉子。你是个硬汉子吗?
他说他是个什么——一个人猿?
(挑衅地)一点不错!难道你们不全是人猿吗?(暂时沉默。随后从走道的那一边传来愤怒的摇晃栅栏的声音。)
(充满了愤怒)我要教训教训你,谁是一个人猿,你这个流氓!
嘘!当心!
别做声。
轻轻地。
你会把警卫招引到我们这里来的!
(轻蔑地)警卫?你是说看守吧?(从所有牢房里传来愤怒的喊声。)
(和解地)噢,别去管他。他的头给他们打昏了。我说,伙计!我们等着听你讲,他们为什么把你弄到这里来的——你不愿意说吗?
当然愿意说。当然!为什么不说呢?只不过你们不理解我。谁都不理解我,只有我自己理解我自己,懂吗?我开头向法官回话时,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给你三十天去考虑考虑。”考虑考虑!上帝,那就是我这几个星期干的活儿!(一顿)我要找一个人算账,懂吗?——一个侮辱我的人。
(冷嘲热讽地)老一套,我敢打赌。你的女朋友,是吗?
欺骗了你,是吗?
她们总是那样的!
你把那家伙揍了一顿吗?
(厌恶地)噢,你们全猜错了!里面确实有个女人——但是不是你们所说的,不是那种老妖怪。这是一种新式的女人。她穿了一身白,在炉膛口里。我还以为她是个鬼哩。说真的。(一顿。)
(低声地)哎呀,他还在发神经。
让他胡说八道去。听起来倒有趣。
(不理睬他们——思索)她的手,又瘦又白,好像不是真的,是画在什么东西上面的。我跟她相隔十万八千里——一点钟二十五海里。她像猫儿拖进来的死肉。对了,就是那玩意儿。她不行。她是摆在玩具店橱窗里的,或者是摆在垃圾桶上面的玩意儿,懂吗!真的!(他生起气来)可是你能相信吗?她竟敢侮辱我。她看我就好像我是从动物园逃出来的一个什么东西。上帝,你要是能看见她那双眼睛就好了!(他愤怒地摇晃牢房的栅栏)不过我会报复的,你们等着瞧好了!要是我找不到她,我就拿跟她有往来的那帮人出这口气。现在我知道他们平常待在哪些地方。我要告诉她谁行谁不行!我要告诉她谁在前进,谁在停顿。你们看着我马到成功吧!
(又严肃又开玩笑)这倒像话!
给她好好一顿揍。
这个女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她是谁,呃?
我不知道。坐头等舱的王八蛋。他们说,她爸爸是个百万富翁——名叫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吗?那是钢铁托拉斯的总经理,我敢打赌。
不错,我在报上见过他的鬼脸。
他的钱可多啦。
咳,伙计,听我的劝告。如果你想报复,你最好参加世界产联,那你就会有办法搞一些实际活动了。
世界产联?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没听见过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吗?
没有。干什么的?
一帮人,一帮硬汉子。我今天还在报上读到关于他们的文章。警卫给我的《星期时报》。那上面有一篇讲到他们的长篇讲话。是从一个名叫奎恩参议员的家伙,在参议院作的一次讲演里摘来的。(他就在扬克隔壁的牢房里。那里响起报纸的沙沙声)等等,让我看看,要是够亮的话,我给你们念念。听着。(他念)“目前国内存在一种危险,威胁着我们美好共和国的命脉,危害到美国之鹰的性命,正像反对古代罗马之鹰的喀提林阴谋7一样恶毒!”
(厌恶地)噢,见鬼!叫他们把那只鹰屁股腌起来吧!
(念)“我指的是那一批鬼东西:流氓、罪犯、凶手、刽子手。他们自称为‘世界产业工人’,那是对所有正直的劳动人民的侮辱。由于他们的毒辣的阴谋,我把他们叫做‘世界积极破坏分子’。”
(带着报复性的满足)破坏分子,这倒不错!这可顶事!我拥护他们!
嘘!(念)“这个魔鬼组织是我们优美的民主机构上的一个毒瘤——”
民主,见鬼!嘘他,伙计们——咂起舌头来轰!(他们果然咂起舌头来。)
嘘!(念)“我像伽图8那样,告诉参议院说,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必须消灭。因为他们代表一把常使的匕首,指向世界上这个最伟大国家的心脏。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生来自由平等的,对一切都有均等的机会;在这里,国家的缔造者保证每一个人都有幸福;在这里,真理、荣誉、自由、正义和人的友爱像宗教一样,是跟妈妈的奶水一道吸收下来的,是在爸爸的膝头上就被教会了的,是在美国光荣宪法里批准、签字、盖了章的!”(一阵暴风雨般的嘘声、猫叫声、讥笑声和刺耳的大笑声。)
(嘲笑地)为美国独立纪念日欢呼吧!
募捐吧!
自由!
正义!
荣誉!
机会!
友爱!
(极度的讥讽)噢,见鬼!
冲那个王八蛋奎恩参议员吼一声!现在一齐来——一、二、三——(又叫又骂,一片闹嚷嚷的喧哗声。)
(从远处传过来)你们那里放安静点——要不,我就拿水龙来了。(闹声平息下去。)
(怒冲冲地)我很想抓住那个参议员家伙,跟他单独谈谈心。我会教他懂得什么叫真理。
嘘!这里才是他恶毒攻击世界产联的地方。(念)“他们搞阴谋诡计,一只手里拿火,另一只手里拿着炸药。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不惜杀人,蹂躏不能自卫的妇女。他们会破坏社会,把下流坯子放在高位上,把万能的上帝为这个世界作的妥善安排搞得乱七八糟,把我们的优美文化变成废墟,变成荒凉世界,在那里,上帝的杰作,人,就会蜕变为人猿!”
(对扬克)咳,伙计。你说的人猿又冒出来了。
(一声怒吼)我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们想把那些东西炸掉,是不是?把事情翻过来,是不是?喂,把那张报借给我看看,行吗?
行。给他。只不过你自己看,懂吧。我们不想再听那些废话了。
拿去,放在你的床垫下面。
(伸手接下)谢谢。我识字不多,但是能对付。(他坐下,姿势像罗丹的《沉思者》。身边一只手里拿着报纸。一顿,走道的那一头传来许多鼾声。突然间,扬克跳了起来,发出一声愤怒的呻吟,好像某种吓人的思想压倒了他——迷迷糊糊地)当然——她爸爸——钢铁托拉斯的总经理——制造出世界上一半钢铁——钢铁——我还以为我在那里顶事哩——能闯——能跑哩——原来造就了她——把我关到了笼子里,好让她能在我脸上吐唾沫!上帝!(他摇晃牢房门上的栅栏,整排牢房都动摇起来。那些被惊醒或者想睡觉的人发出不耐烦的、抗议的喊声。)他制造了这个——这个笼子!钢铁!那不顶事,就是那么回事!笼子、牢房、锁、闩、栅栏——就是那个意思!把我压在下面,他坐在我头上!但是我要冲过去!火,火能熔化它!我就是火——压在最下面——永远不熄的火——像地狱那么热——在夜里爆发出来——(他一面说话,一面咣咣啷啷地摇晃牢门。当他说到“爆发出来”的时候,他双手抓住一根铁栅,双脚蹬在另外的铁栅上,身体和地面平行,像个猴子,他拼命往后扳。在他的大力扳扯之下,那根铁栅弯得像一根单簧管。就在这个当口,监狱的警卫冲了进来,身后拖着一根水龙带。)
(愤怒地)你们这些流氓把我吵醒了,我来教训教训你们!(看见扬克)哈罗,是你呀,嘿?得了颤抖症啦吗?好吧,我来给你治治。我来消消你的火气!(注意到铁栅)天呐,瞧瞧那根铁栅弯成什么样儿啦!只有一个疯子才有那么大力气,干出那种事来!
(怒视他)或者一个毛猿,你这个胆小的大笨蛋!当心!我来啦!(他抓住另一根铁栅。)
(现在给吓住了——大喊大叫从左方下)打开水龙,潘恩!加足压力!叫大家来——还拿一件紧身衣来!(幕正往下落,当它遮住扬克时,可以听见冲击扬克牢房铁门的水声。)
(从外面街上走过来。身上穿的衣服和第五场里一样。他的举动谨慎、神秘。他走到门对面;然后轻轻地踮着脚走向房门口,听了听。室内的沉寂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小心地敲敲门,好像他是在猜测去参加某种神秘仪式的暗号似的。听了听。没有回答。又敲得更响一点,还是没有回答。急了,敲得更响了。)
(在凳子上转过身来)那儿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人敲门吗?(喊叫)进来,为什么不进来?(屋里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扬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好像害怕受到伏击似的。他举目四望想找到秘密的门,神秘的东西,却给屋里的平凡的事物和人物惊住了。他以为他也许走错了地方,随后看见墙上的招牌,放了心。)
(脱口说出)哈罗。
(有保留地)哈罗。
(更从容一些)我以为我闯错了地方。
(仔细地观察他)那也难说。你是会员吗?
不,还不是。我就是为这个——参加你们的会——来的。
那容易。你是干哪一行的——码头上的?
不是。我是烧火工人——邮船上烧炉子的。
(满意)欢迎到我们市里来。你们这些人终于醒悟过来,我很高兴。在你们这一行里,我们收的会员不多。
是的,他们对于世事全都有些麻木。
哼,你可以帮帮忙去唤醒他们。你叫什么名字?我来给你填写个卡片。
(感到混乱)名字?让我想想看。
(尖锐地)你连你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只是人们叫我扬克叫得太久了——罗伯特,对了——罗伯特·史密斯。
(写)罗伯特·史密斯。(填写卡片的其他项目)拿去吧,你要花半块钱。
都有了吗——四个十二分半的硬币,是不是?那容易。(把钱给了秘书。)
(丢进抽屉里)谢谢。好吧,别拘束。不需要一个个介绍了。桌子上有文件,带几本小册子到船上去散散。会见效的。去播下种子,不过要作得适当。不要被抓住,给开除了。我们当中失业的太多了。我们需要的是有职业的,同时又能替我们工作的人。
当然!(他还站在那儿,窘迫而不安。)
(望着他——好奇地)你敲门干啥?你以为我们还有一位穿制服的黑人给你开门吗?
不,我以为门是上了锁的——你们还要从门洞里或其他什么地方先瞅我一眼,看看我是不是个正派人。
(警惕、怀疑,但从容一笑)你以为我们是在开赌馆吗?门是从来不上锁的。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的?
(会心地嘻嘻一笑,他相信这全是伪装,是秘密的一部分)这个镇上警察挺多,是不是?
(厉声)警察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又没犯法。
(会心地挤挤眼)当然,你们绝不会。当然,我知道。
我们谁都不知道的事儿,好像你都知道。
(又挤挤眼)噢,得啦,得啦。(因为四面八方都向他投来怀疑的眼光,感到有点气愤)噢,去他的!你们用不着盘问我。难道你们看不出来我是一个顶事的人?当然!我是个老工人。我会坚持下去,懂吗?我会全力替你们完成任务。这就是我要参加的原因。
(说说笑笑地,试探他)那种精神是对头的。不过,你真懂得你为什么要参加吗?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都是摆在桌面上的;但是,还是有些人对我们有些误解。(厉声)你对世界产联的宗旨有些什么想法?
噢,我全知道。
(讽刺地)好吧,跟我们谈谈你的宝贵意见。
(狡狯地)我完全懂得,不能有啥说啥。(接着又愤恨起来)噢,我说!我是个老工人。我懂得我这一行。我明白,跟一个生人打交道,你们不能大意。也许我是个便衣侦探,或者什么坏蛋,谁知道呢?恐怕这就是你们正在盘算的吧?噢,算了吧!我中用,懂吗?到码头上随便找个人问问去,看我中用不中用。
谁说你不中用来?
等我行了入会仪式以后,我就会让你看看。
(吃惊)入会仪式?没有仪式。
(失望)没有暗号——没有握手的方法,什么都没有吗?
你认为这个会是干什么的——麋鹿兄弟会——还是黑手党?
麋鹿兄弟会,见鬼!黑手党,他们只是一帮没有胆子的意大利人。不,这是一个好汉帮,对吗?
你说对了!所以我们站得直,走得正。我们不搞秘密活动。
(吃惊并且钦佩)你是说,你们向来就像这样光明正大地活动吗?
一点不错。
那么你们确实是一些有胆子的人!
(厉声地)你到底为什么要想参加我们?照直说吧。
你逼我讲吗?好吧,我也有胆子!我愿意帮忙。你们想搞爆破,是不是?哼,我就是干那个的!我行!
(假装随随便便)你是说用合法的直接行动来改造不平等的社会条件呢,还是用炸药?
炸药!把它从地球上炸掉——钢铁——所有的笼子——所有的工厂、汽船、房屋、监狱——以及钢铁托拉斯和支持它运转的一切力量。
原来——你的想法是那样的,呃?在那方面你还有什么特殊工作想给我们提出来的吗?(他朝那些人做了个手势,他们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围在扬克背后。)
(勇敢地)当然有,我要说出来。我要告诉你,我就是好汉帮里的一条汉子。有一个家伙,百万富翁,叫道格拉斯——
你是说,钢铁托拉斯的总经理吗?你想暗杀他吗?
不,那并不解决什么问题。我的意思是炸掉他制造钢铁的制造厂、工厂。我要干的就是那个——把钢铁给炸掉,把世界上的钢铁炸到月球上去。那就解决问题了!(热切地,带点虚张声势的味道)我一个人干!我给你们点本领看!告诉我他的工厂在哪里,怎样走法,有关的一切内情。把使用的东西,炸药交给我——其他的一切,你就看我的吧!等着看黑烟冲天,一切化为灰烬吧。只要完成了任务,哪怕他们抓住我,我也不在乎!我愿意坐一辈子牢,表示对他们的嘲笑!(半自言自语)而且我要写一封信给她,告诉她事情是毛猿干的。那就把仇报了。
(从扬克身边走开)很有趣。(他发了一个信号。那些人,全都身强力壮,扑到扬克身上,说时迟,那时快,他们把他的手脚反剪起来。他被搞得惊慌失措,简直无法挣扎,他们从他全身上下搜索武器。)
没有手枪,没有刀。要我们教训他一顿然后把他弄出去吗?
不,不值得我们费那些手脚。他太蠢了。(他走近扬克身边,当面嘲笑他)哈——哈!这是他们和我们开的一个最大玩笑。喂,你这个开玩笑的!谁派你来的,是彭斯呢,还是平克顿?不对,上帝,你太笨了,我敢打赌,你一定是特务机关里的人!哼,你这个肮脏的密探,你这个混账的奸细,回去告诉那个花臭钱雇你来出卖兄弟们的混蛋,他是白费钱。你是什么也弄不到手的。告诉他,他打算或者已经栽到我们身上的,只不过是他捏造出来的,想把我们投进监牢的阴谋罢了。我们的行为就跟我们的宣言所说的,完全一致。不论他什么时候来访问我们,我们都会送他一份。——至于你嘛,(他轻蔑地瞪了扬克一眼,扬克则陷于一种昏沉的状态)噢,见鬼.光说又有什么用呢?你是个没有脑子的人猿。
(这个字眼引起他的猛烈而徒然的挣扎)你说什么,你这个犹太佬,你这个流氓!
把他丢出去,伙计们。(尽管他挣扎,他们兴高采烈地把他摔了出去。被踢了几脚的扬克趴在窄窄的石子街道中间。他咆哮着站起来,要冲打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但是他迷惘地停了下来,他脑子里感到混乱,可悲地虚弱。他坐在那里,沉思着,他的姿势很近似罗丹的《沉思者》。)
(痛苦地)原来那些家伙也认为我不顶事。噢,见他们的鬼去!他们坐错了座位——还是那老一套的胡说八道——肥皂箱上的演说和救世军——没有胆子!一天减少一点钟工作,让我幸福吧!一天多给一块钱,让我幸福吧!一天三顿好饭,前院里种几棵菜花——平等权利——一个老婆几个孩子——一张倒霉的选票——就一切都准备好可以见上帝啦,不是吗?噢,见鬼!那能解决什么问题?那玩意儿是在你心里,它并不是你的肚子问题。吃饭——吃油炸面圈和喝咖啡——那跟它不相干。它藏得深着呐,在根底上呐。你抓不住它,你也无法叫它停下。它活动着,一切都跟它活动。它一停下,全世界也跟它停下。那就是现在的我——我不声不响,懂吗?——我成了一个垮了的殷格索尔9啦,就是那么回事。本来我是钢铁,我管世界。现在我不是钢铁啦,世界管我啦。噢,见鬼!我不明白——一切都糊涂啦,懂我的意思吗?全都颠倒啦!(他仰起一张冷嘲的脸,像一个人猿对着月亮叽叽呱呱)我说,你高高在上的,月亮上的人,你好像挺聪明,回答我,嘿?把内幕消息、秘密情报塞给我——我打哪儿下去,嘿?
(他走上街来,刚好听到这最后一句——带着严肃的幽默)你会到警察分局去,你这个笨蛋,要是你不清醒点爬起来,离开这里。
(抬头望着他——带着刺耳的苦笑)不错!把我关起来!把我锁在笼子里!那就是你知道的惟一答案。来吧,把我关起来吧!
你干什么来着?
够判终身监禁的了!我出生在世上啦,懂吗?真的,那就是罪名。记在你的临时拘捕证上吧。我出生在世上啦。懂得我的意思吧!
(幽默地)上帝可怜你妈妈吧!(然后实事求是地)我没有时间跟你开玩笑。你喝醉了。我本来想把你押送到分局去,不过那要走很长一段路。现在,起来,要不,我就照脸扫你一棍子。滚罢!(他把扬克拖起来。)
(带着一种迷迷糊糊的讽嘲口吻)我说,我从这儿到哪里去呀?
(推了他一下——无所谓地笑嘻嘻地)到地狱里去。
(带着一种刺耳的苦笑)欢迎到你们的城市来吗,嘿?好啊,好啊,一整帮都在这里呀!(一听见扬克说话,那种吱吱哇哇的声音便平息下去,转为一种聚精会神的沉默。扬克走到大猩猩笼子跟前,俯身在栅栏上,瞪着猩猩,猩猩也瞪着他,沉默,一动都不动。经过片刻的死气沉沉的静默,扬克开始说话,带着一种友好、亲密的腔调,半嘲笑,但富有深厚的同情)我说,看样子你是个结实的家伙,是不是?我见过许多被人们叫做猩猩的硬汉,但是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真猩猩。你的胸膛、肩膀、手臂和手真够棒的!我敢断定你的两只拳头都有那么一股劲,能把他们全打垮!(他是怀着真正的赞美心情说这番话的。猩猩好像懂得他的意思,直立起来,挺起他的胸膛,用拳头在上面敲打着。扬克同情地嘻嘻一笑)真的,我懂得你的意思。你敢向全世界挑战,是不是?你有我说的那些优点,尽管你说不清楚话。(于是话里夹带着苦恼)你又怎么会不懂得我的意思呢?难道我们不都是同一个俱乐部,毛猿俱乐部的会员吗?(他们互相瞪视——一顿——扬克继续说下去,慢吞吞地,痛苦地)原来,当那个白脸婊子看我的时候,你就是她所看见的。我呢,在她看来,就是你,懂得我的意思吗?只不过是在笼子外面——冲出笼去的——可以随随便便去杀死她,懂吗?真的!那就是她的想法。她并不知道,我也是在笼子里——比你更糟——真的——一副可怜相——因为你还有机会冲出去——可是我呢——(他糊涂了)噢,见鬼!全都错了,是不是?(一顿)我想,你准想知道我到这儿来干吗,嗨?从昨天晚上起,我就在这个巴特里公园的椅子上赖着。真的,我看见了日出。那可美啦——一片红色、粉红色和青色。我还看着摩天楼——钢铁做的——还有所有开进开出的船只,行驶世界各地——它们也是钢铁做的。阳光温暖,没有云彩却吹着微风。不错,那是了不起的。我完全享受到了——正像派迪说的,那才是叫人过瘾的好饮料——只不过我不能到那里面去,懂吗?我不能在那里面起作用。因为它高高在上。我一直在想——后来我就跑到这里看看你的模样儿。我等到他们全都走完了,来跟你单独聊聊。我说,你老是坐在那个围栏里,忍受那些白脸的、瘦骨如柴的臭女人和她们的蠢男人,那些该死的东西,来打趣你,嘲笑你,又被你吓得要死,你有什么感想!(他用拳头敲打栅栏。猩猩摇晃它的笼子上的铁栏并嗥叫。所有其他的猿猴都在暗处发出愤怒的吱吱哇哇声。扬克继续说下去,兴奋地)真的,他们也就是那样打击我的。不过你幸运,懂吗?你跟他们不是一伙,这一点你知道。可是我呢,我跟他们是一伙——但是我不知道,懂吗?他们跟我却不是一伙,就是那么回事,懂得我的意思吗?思考真费劲——(他以一种痛苦的姿势拿一只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猩猩不耐烦地咆哮着。扬克继续说下去,思索地)我想说明的意思,是这样的。你可以坐在那儿,梦想过去,绿树林呀,丛林呀,等等。你是那里的主人。他们不是,你可以嘲笑他们,懂吗?你是世界冠军。可是我呢——我没有过去可想,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而那又不顶事。当然,你比我好多啦。你不会思想,是不是?你也不会说话。可是我能拿说话和思想来吓唬人——差不多还能蒙混过关哩——差不多!笑话也往往就出在那里。(他笑起来)我不在地上,又不在天堂里,懂我的意思吗?我在天地中间,想把它们分开,却从两方面受尽了夹缝罪。也许那就是他们所说的地狱吧?可是你呀,你是在最下层。你顶事!真的!你是这个世界上惟一顶事的,你这个走运的家伙!(猩猩得意地吼着)所以他们就把你关在笼子里,懂吗?(猩猩怒吼)真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当你设法去想它或说它,它就溜了,它藏在老深——老远——背后的什么地方——你和我,我们能感觉到它。真的!我们俩都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嘛!(他笑起来——然后用一种粗野的声调说)去他妈的!见鬼去!要采取一点点行动,那才是我们的拿手!那才顶事!打倒他们,一直打到他们用手枪——用钢铁把你杀死为止!不错!你是个把戏吧?他们跑来看你关在笼子里——是不是?想报仇吗?想落得一条好汉的结局,而不要慢慢憋死在那里吗?(猩猩大吼,表示竭力赞成。扬克继续说下去,带着一种愤怒的喜悦)不错!你是个好样的!你会坚持到底!我和你,嗨?——我们俩都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我们打一次最后的漂亮仗,把他们从座位上打下去!等我们打完了,他们会把笼子造得更坚固一些!(猩猩使劲拉扯铁栅,咆哮着,两脚交换着跳跃。扬克从外衣下面掏出一根短撬棍,撬开笼门上的锁,把门拉开)州长赦免了你!出来,握握手吧。我带你到五马路散散步。我们要把他们从地球上打下去,我们要在乐队伴奏中死去。走吧,兄弟。(猩猩小心翼翼地走出笼子,走到扬克跟前,站在那里望着他。扬克保持他的嘲讽腔调——伸出他的手)握手,按照我们团体的秘密方式。(也许那种嘲讽的腔调突然激怒了那个畜生,它纵身一跳。用两只大手臂抱着扬克,拼命一搂。一阵叽里喀嚓肋骨折断的声音,扬克发出一声痉挛的叫喊,仍然带着嘲讽腔调)嗨,我并没有说吻我呀!(猩猩让那掰折了的身体滑到地板上;它犹疑地俯视他,思考着;随后把他抓起来,投进笼子,关上门,拖着脚步狠狠地走进左面的暗处。从其他的笼子传来一片吃惊的吱哇乱叫声。随后扬克动弹一下,呻吟着,睁开眼睛,片时沉默。他痛苦地喃喃说)我说——他们应叫它跟祖拍斯科10比一比。它算是彻底打垮了我,我完了。就连它都认为我不顶事。(随后突然动了感情,感到绝望)上帝,我该从哪里开始哟?又到哪里才合适哟?(突然克制自己)噢,见鬼!不能抱怨,懂吧!不能退却,明白我的意思吧!死也要在战斗中死去!(他抓住笼子上的铁栅,痛苦地拖起身来——迷惘地四顾——勉强发出冷笑)在笼子里,嗨?(带着马戏班招揽观众的刺耳的叫喝声)太太们,先生们,向前走一步,瞧瞧这个独一无二的——(他的声音逐渐虚弱)——一个惟一地道的——野毛猿——(他像一堆肉,瘫在地板上,死去。猴子们发出一片吱吱哇哇的哀鸣。也许,最顶事的,毕竟还是毛猿吧。)
——剧终
录自《外国现代派作品选(A卷)》,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年2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