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谢尔盖·叶赛宁
1926年1月

谢尔盖·叶赛宁
〔WS网站编按★纪念俄罗斯诗人叶赛宁逝世一百周年〕1925年12月28日,备受喜爱的俄罗斯年轻诗人谢尔盖·叶赛宁在列宁格勒的安格列捷尔旅馆自缢身亡,带给全苏联乃至世界震惊和悲痛。12月31日,约20万人聚集在莫斯科,普希金纪念碑的附近,参加叶赛宁的葬礼,悼念这位伟大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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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失去了叶赛宁——一位如此杰出的诗人,如此清新,如此诚挚。我们失去了他,何等悲痛!他自己离开人世,用鲜血向一位不知名的朋友道别——或许是向我们所有的人道别。他最后的诗句温柔平和,教人动容!他没有一声怨怼,没有一句抗议,没有砰地摔上门,而是用流着鲜血的手轻轻把门掩上。这一刻,叶赛宁的诗意与人性的形象,闪耀着教人难忘的告别之光。
叶赛宁创作了卓然独异的“无赖汉”(hooligan)之歌,将他特有的旋律加进了莫斯科酒馆嬉闹的歌声里。他常以夸张的手势和粗鲁的言语来炫耀。但在这一切之下,颤动着一颗毫无防备、赤裸裸的心灵异常的温柔。叶赛宁用他装样子的粗鲁来保护自己,免受自己所处的严酷时代的伤害——他保护自己,但并未隐藏自己。“我再也受不了啦,”12月27日,被生活击垮的诗人如是说道,毫无反抗或指责之意。……我们不能不谈一谈这种装样子的粗鲁,因为叶赛宁并非仅仅选择自己的形式,而是从我们这个绝非温柔、绝非平和的时代汲取了这种形式。藏在恶作剧的面具之后,并向这面具致以发自内心,因而不为无因的敬意,叶赛宁看来总感到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这并非赞美,正由于这种遗世的气质(otherworldliness),我们才失去了叶赛宁。但这亦非指责——我们没能将他留住,又如何能够指责这位最抒情的诗人呢?
我们的时代严酷得很,或许是所谓人类文明史上最严酷的时代之一。这几十年间出生的革命者,都为他们年代——他们的祖国、他们的时代——狂热的爱国主义所裹挟。叶赛宁并非革命者。《普加乔夫》和《二十六人谣》(The Ballad of the Twenty-Six)的作者,乃是一个极为亲切1的抒情诗人。然而,我们的时代却非一个抒情时代。这正是谢尔盖·叶赛宁主动离我们而去,早早地离这个时代而去的主要原因。

叶赛宁向人群朗诵诗歌
叶赛宁的根,深深扎在人民之中,并且,就像其它所有方面一样,他的民族性格是诚挚的。最无可辩驳的证据,不是他那首关于民众起义的诗,而仍然是那些抒情诗:
静静地,在悬崖边上,茂密的柏树丛中
这幅秋日画面以及他的许多别的画面,给我们的一开始的印象都是鲁莽突兀。但诗人让我们感受到他画面中的农民的根柢,打心底认同了。费特不会这样去写,丘特切夫就更别提了。叶赛宁的农民出身,经由他的创作天赋的折射与提炼,变得强健有力。但农民出身的这种力量,也成了叶赛宁个人脆弱的原由:他与旧的根系分离了,新的根子却未能扎下。城市没有让他强大起来,反而打击和伤害了他。欧洲及海外各国之旅,也没能使他安下心。他对德黑兰的感知远比对纽约来得深切。他的植根于梁赞的抒情喜好,在波斯找到的共鸣远甚于在欧美的文化中心。叶赛宁对革命既无敌意,也无抵触;相反,他一直心向往之——1918年,他一而再地这样写道:
祖国——我的母亲,我——布尔什维克。
近年来,他写得略为不同了:
如今,我与苏联为伴,
革命闯进他诗歌的结构里,他的画面中,先是纷乱,继而澄净。在旧秩序的崩塌中,叶赛宁无所失,也无所憾。不,诗人对革命并无抵触——他与革命不相似(akin)。叶赛宁的诗亲密,温和,抒情——革命却是公开的,史诗般的,灾变式的。正因此,诗人短暂的一生终以不幸收场。

叶赛宁——生平、个性和作品(1926)
有人说过,人人都心藏着自己命运的泉源,生命将这泉源释放,涌流到尽头。这话不全对。叶赛宁创造力的泉流,撞上时代的边界,中断了。
叶赛宁有很多灌注了时代精神的珍贵诗篇,他的全部诗作都浸润于斯。与此同时,叶赛宁“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不是一个革命诗人。
我完完全全接受,接受一切。
他的抒情的泉源,唯有在一个歌声缭绕,和谐幸福,友情爱情与同情取代了争斗成为主旋律的社会里,才能畅快地涌流。这样的时代将会到来。当下的年代,仍孕育着参与无数残酷无情而又拯救生命的人与人的战争的人,此后将迎来不一样的时代——恰恰是当下的斗争造就的时代。那时,人类的个性将以自己真实的色彩绽放,诗歌亦随之绽放。革命将前所未有地为每个人赢得权利,不只关乎面包,也关乎诗歌。叶赛宁临终之际的血书,写给谁呢?或许是在和一个尚未出生的朋友交谈,与一位将临时代的人交谈,有的人正通过战争将之哺育,叶赛宁则以歌声将之哺育。诗人之逝,因他与革命不相似。但革命将代表未来,永久地接纳他。

叶赛宁自杀前夕以血写下的告别诗
叶赛宁几乎从他的创作生涯之初,就为死亡所吸引,他明白自己内心的脆弱。在最后一首歌中,叶赛宁向花朵告别:
啊,亲爱的,就这样吧,
直到今天,12月27日之后,我们这些对诗人知之甚少乃至一无所知的人,才能真正领会到叶赛宁诗中那份亲密的诚挚之情,几乎每一行都以伤痕累累的血管中的鲜血写就。其中蕴含着失落的锥心苦涩。但即便未能脱出个人圈子,叶赛宁仍从对自己即将离世的预感中,找到一种忧郁而感人的慰藉:
我的爱人会和她所爱的人儿,
我们耿耿于心的深切的悲痛,想到这一点才有所缓解:这位杰出而诚挚的诗人,以自己的方式反映了这个时代,以他的歌曲丰富了这个时代,以一种新的方式谈到爱,谈到沉入河里的蓝天,谈到羔羊般在天上吃草的月亮,谈到不再重开的花朵——谈到他自己。

1925年12月31日,叶赛宁的葬礼
缅怀诗人,切莫流于颓废或萎靡。蕴藏于我们所处时代里的泉源,比起蕴藏在我们每个人内心的泉源,远为强大。历史的螺旋将展开到底。我们不应抗拒它,而应以自觉的思想和意志来帮助它。让我们一起哺育未来吧!让我们为每个人赢得面包的权利,歌唱的权利。
诗人死了。诗歌永生!一个毫无防备的孩子摔落了悬崖。谢尔盖·叶赛宁以珍贵的诗歌之线编织艺术生命,直至最后一刻。他的艺术生命永生!
19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