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有了头脑
俄罗斯革命就是这样成就的:初时好像没有一个人帮助它。从此可以得到一个大教训,即是:这类事变是不能人工催促而成的。惟有盲目的人,才会设想,当历史的必然性正在进行之时,人们能够赞成或反对。那些知道辨认事变的要领的人,此时所能做的,就只有替事变服务,为的从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他们愈能够与事实的不得不然的进程同流,而从中发现进程的规律,则所实行的也就愈多。惟有这些人才是革命者,不管平时的性格如何,也许是平和的书生,天天躲在图书馆里的。到了那时可以看见他们离开图书馆,搬移石头堆在街道障碍物上面,或者贡献意见给区委员会……
列宁未回到俄国之前,革命是停滞不进的。
“一九一七年是世界大战的第四年。一千日以来,欧洲所有大国,国内壮丁都穿起了军服。整个大陆青年人的精华,整整一代的青年人,都被歼灭殆尽了。三千万人动员相杀。这是大炮逞威风的时代。
突然,一个帝国塌台的响声,在这个黑暗年头,宛如晴天霹雳,盖过了大炮的声音。俄罗斯民众要求:和平给一切人,土地给农民,工厂给工人。全国民众都有武装,因为是战争发给了他们。俄国人死在战场上的,比其他各国都多,也比其他各国更受压迫,更加贫困。那么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们知道要做什么事吗?知道能做什么事吗?
一九一七年四月三日,列宁在彼得格勒的芬兰车站下车。同他一路,还有季诺维也夫及其他的人。尼古拉·列宁,本名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差不多是一个无人认识的人。他这年四十七岁,早已经做了三十年的革命活动。少年时,就有一个绞刑架的黑影遮掩至他的生命之上:亚历山大三世5的刽子手绞死了他的哥哥6。二十三岁时,他在圣彼得堡(一八九三年)成立一个组织,这是俄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团体之一。他在西伯利亚充军好几年。一九〇三年,他在俄国工人运动的领袖中崭露头角,被人视为苛刻的学理家(由于创办《火花报》和分裂俄国社会民主工党为布尔什维克即革命的多数派和孟什维克即机会主义的少数派)。亡命在伦敦、巴黎、瑞士、芬兰、克拉科夫,他始终不停止不间断地工作;党外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他做他的骄傲地自承的“职业”——无产阶级的理论家、宣传家和组织家,总而言之,革命家的职业。他的不可屈挠的党,以一种无限制的信任心围绕着他;这党,可说是他组织的,是他锻炼的,社会主义国际中的人爱称这党的人做“狂热派”。在一次革命中(一九〇五年),他曾灵活地指挥过这个党。人们讨论他,讨论他的关于唯物论哲学和关于经济学的著作:这是一位学者。社会党国际大会的记录提到过他的活动;那些新闻记者却没有注意到他。一九〇七年在斯图加特开大会7时,他拥护罗莎·卢森堡,但好多人去注目爱尔威8,却没有人看见列宁。但一九一四年八月,在最可耻的背叛风潮之中,社会主义、工团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名流,大多数都突然转去拥护战争了,大家都以为工人运动已经完蛋了,因为去附和发昏的爱国主义去了,此时惟有列宁确信未来属于我们,开始一砖一石地立下第三国际的基础。在齐美尔瓦尔德会议9时(一九一五年),一些国际主义者不禁惊骇起来,听到他平心静气地谈论着革命。
这个人,在这个大战年头,站稳脚步,从他在苏黎世的亡命寓所走出来,要带着一种明朗的意识和一种坚强的魄力来指导近代第一个社会革命。六个月之后,他成为了“最受全球仇恨,又最受全球敬爱的人”。
在这文明黯淡之中,他带给无产阶级一个新的生活观:就是要战胜。
他说:“战争的目的,就是受财政寡头统治的诸大强国要重行分配世界。”
他说:“要转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战争。”
他说:“要组织一个新的社会主义国际,亦即是革命行动的国际。”
他看得很清楚可能做的限度;但这个可能性,他是要尽量利用的。他不宣告在俄国实行社会主义,而只说要为农民利益没收大地主土地,要工人监督工厂,要一种劳动者民主专政,工人阶级在其中占有领导权。
他刚走下火车,就问他的同党同志说:
“为什么不夺取政权呢?”
立刻,他就在他的“四月提纲”10上写下了夺取政权的纲领。人家说他疯了,人家骂他发昏。他狡猾地微笑着,坐在皇帝某外妇邸宅内一张漂亮的写字台前面,仍旧写他的。那些老资格的战士责骂他,《真理报》攻击他,但人们意外地发现,原来街道、工厂和营房里的人倾耳听他的话。——一点不错!他的整个天才就是在于知道说出这些人心里要说但自己不知道说的话,以前没有一个政客,没有一个革命者知道替他们说这些话。
在三个星期之内,无需什么斗争,党内大多数已经拥护他了。再没有什么同稳健派携手来稳定一个代议制共和国的问题了。
“党要一个更民主的工农共和国,在这政制下,警察和常备军将被废除,而代之以人民武装。”1112
党要“人民自主”,即是说:官吏由人民选举和罢免,立法权和行政权同操于工兵代表会议(苏维埃)之手,“各民族都有权利组成自治的国家”,“银行、托拉斯、卡特尔收归国有”,“没收土地随即交付于组成苏维埃的农民”,——一种普遍的和平,这应当是“劳动者为对抗一切资本家而作的一种和平”。
这政纲里面,没有一点是不可实行的;相反,这时不实行这个政纲,反而是困难的和危险的。但要成功这个,就必须用武力,必须大胆,必须打破思想惰性,必须同利害关系决裂。好多人依赖战争为生活的,而且俄国受它的同盟国所束缚。有产阶级害怕丧失一切,将要自卫的;他们的力量无论如何薄弱,仍会有惊人的动作。必须接受这个斗争。在这革命时代,列宁有了革命的勇气和革命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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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克里孟梭(Georges Clemenceau,1841-1929),早年是激进派左翼领袖、议员和新闻记者。1917-1919年出任总理兼陆军部长,期间发动第一次帝国主义世界大战,战后主持了巴黎和会。1920年总统选举失利后退出政坛。——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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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贝尔·乔治·尼维尔(Robert Georges Nivelle,1856-1924),法国军官,中将。1878年任炮兵军官,先后参与多场法帝国主义对殖民地国家的侵略战争。一战爆发后,于1916年12月被任命为西线法军总司令。1917年4月发动“尼维尔攻势”,造成己方35万人死亡而收效甚微,引发军队哗变,旋即被革职。——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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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哥达公司研发的德军重型轰炸机。——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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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塞尔日《列宁》,一九一七年,第三页及第四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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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三世(Александр III,1845-1894),俄国第十三位皇帝,于1881年3月13日-1894年11月1日在位。——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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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伊里奇·乌里扬诺夫(Александр Ильич Ульянов,1866-1887),俄国民意党人,列宁的哥哥。1886年起参加革命运动,加入民意党。1886年12月领导民意党“恐怖派”。1887年谋划刺杀亚历山大三世,因计划泄露被捕,于同年5月8日英勇就义。——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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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第二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于1907年8月18日在德国斯图加特召开,出席大会的有二十五个国家的八百八十四名代表。大会的主要议题是军国主义和国际冲突、殖民地、党与工会的关系等问题。大会决议案指出战争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必然产物,只有推翻资本主义制度才能最后消除战争;社会民主党人不仅要反对帝国主义战争,而且要尽快结束已经发生的战争,并利用战争引起的政治、经济危机来唤醒民众,加速资本主义统治的崩溃。大会通过了《国际代表大会和国际局章程》,这是第二国际建立以来制定的第一个章程。——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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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斯塔夫·爱尔威(Gustave Hervé,1871-1944),法国社会主义者。一战前持激进反军国主义立场,被捕获释后逐渐右倾。一战爆发后持社会沙文主义立场。一战后转向国家社会主义立场,支持墨索里尼与希特勒政权,但反对维希政权。——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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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国际社会党第一次代表会议,于1915年9月5日在瑞士齐美尔瓦尔德召开,出席大会的有十一个国家的三十八名代表。会议中心议题是讨论对待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态度问题。弗·列宁代表左派提出的决议草案阐明战争的帝国主义实质,揭露社会沙文主义者的背叛行径,提出无产阶级的策略路线,强调支持和推进一切革命行动,努力把帝国主义战争变为被压迫阶级反对压迫者的国内战争,变为剥夺资本家阶级的战争,变为无产阶级夺取政权、争取实现社会主义的战争。大会最后通过了列·托洛茨基起草的宣言,宣布战争的帝国主义性质,谴责社会沙文主义和“保卫祖国”的口号,指出争取和平的斗争必须同争取社会主义革命的斗争联系起来。——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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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提纲》即《论无产阶级在这次革命中的任务》,最初发表于1917年4月7日(20日)《真理报》第26号。弗·列宁在这个提纲中确立了布尔什维克党以夺取政权为革命最终目的,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转变为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校对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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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至二十六日党的会议中,列宁关于政纲的演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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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列宁的原话是:“要求建立无产阶级-农民民主共和国(也就是一种没有警察、没有常备军、没有特权官吏的国家类型)”(见《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29卷,404页)——校对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