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狭窄的街道上,毁坏一半的墙垣。妇女们一个紧挨一个地站着,结成一个密密的圈子,不知在观看什么。惊讶地、快乐地喊叫时刻爆发出来。
——欧!
——还有……还有!
——噢——噢——噢
——指出来呀,我没有瞧见!——
(甚至于连女民团兵也不努力遵守秩序——她自己被刚发生的事情吸引着,不去注意妇女们阻塞着整个狭窄的街道,不让新闻记者通过。妇女们中间有一个注意到新闻记者了,他对于刚发生的事件已经显然地发生了兴趣。他给一个标记给女民团兵,领她走开。)
昨天我们抓住了一批坏人。他们满城奔走,侦探消息。他们等候着富郎科将军进行就近进城。
你叫呀!
(妇人去领来一个她自己的当民团兵的女孩子。她们三人走到新闻记者跟前。)
先生,拿证明文件来。别想跑开。
先生,虽然你是男人——但也不要忽略,我们并不是懦弱的女子。
昨天我们还抓到过这样一个人。他想逃开我们。我耽心他直到此刻还在惋惜这个哩。
我也正在冒这险哩。这就是我的护照。
外国字。你是外国人,我明白了。
这我已经知道了。
你能念护照吗?我可不能。
(拿护照)莫斯……莫斯……科……莫斯科……这是莫斯科的护照呀?
实在的。
(握着新闻记者的手叫)同志们!这儿的人是从莫斯科来的呀。
(密实的妇女圈子,突然间散开,立在坦平的街的土台上的开放着的箱子露了出来。)
(妇女们奔到新闻记者身边,包围着他。)
——同志!
——俄国人!
——我的天,他从莫斯科来的呀!
——他是俄国人!
——瞧,给我们送礼物来了。从莫斯科来的礼物。噢……噢……噢……
(妇女们握他的手,拍他的肩头,瞧他的眼睛。有一个女人忽然开始哭起来,另外一个跟着她啜泣。妇女们都揩着眼睛。)
女民团甲 (自己也快哭了)对不起,请您别介意!西班牙女人爱哭,但此刻她们真是为着快乐而流泪的,她们都是很坚强的妇女,凡事都不以为可哀的,我知道。
(正在哭的)请您了解我吧,同志。多么快乐呀!我们读着莫斯科的「三山」工厂的女工们的来信,我们听着你们祝贺我们的无线电播音,您们援助的、鼓励的声音。我们已在礼物之上流泪了,在谁也没有瞧见我们的时候。
——瞧,送给我们的!
——牛乳油!羊皮纸包的!
——席袋糖!
——巧克力糖!……
金的封皮,我认得。
——冻牛奶。
——罐头食品……
这全是同志米哥扬的制造品,品质方面我可以保证的。但是,谁得礼物呢?
玛丽亚·沃儿节喀。那就是她。
我的丈夫在玛德里失踪六个礼拜了,没有消息。
第一层,她是孀妇,第二层呢,她有七个孩子……
噢,依照我国的法律,你可以领两千卢布的津贴了啊。
致于女孩子呢?
唔,自然啰。
她七个孩子里边有六个是女孩儿呀。
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们叫:克拉利达、康启达、别比达、亚尼达、洛齐达,和卡尔梅利达。男孩子叫胡亚尼托,但总名是幌——蒲也纳芬杜拉·亚独利夫·沃儿节喀·喀儿霞。
按照我国的习惯,只叫凡涅……
现在,我就要那么地称呼他:凡涅。他还很小,甚至于手还不会拿小刀哩……噢,假如我能够……我要用自己的一小滴血来写封信去表示永久的友谊,你们这些人全明白我们,你们这一些人为着我们,你们这一些呀!
他们这一些,他们有成万万的人呢。
一万七千万人!
你们整个的伟大民族响应我们的斗争,我们将要多么感谢呀。你会写字?请您写,转达他们……
——转达他们以巨大的感激。
——我们永远感谢恩惠。
——我们的爱情与怀念。
——我们的眼泪也要转告他们。
(近处的爆裂声激起)
——又来了!
——这是「德意志」的礼物……里边有一百个基罗格兰姆重的。
——它马上要轰炸了,要放火烧了……
——他们又开始了。
(惊心的迷雾。)
进避弹网,同志们!
——他们已经开始进攻了。
——同我们一道走吧,同志。告诉我们关于你们俄国,你们莫斯科,和你们同志的故事……
(妇女们跟新闻记者在浓重的黑暗中蠕动着。)
(叛军们又进攻起来了,炸弹的轰轰声越来越急,越逼越近。炮弹的嘘嘘声,机关枪的节奏。街和房屋已经全不见了,只有一片黑暗的夜,不断的轰炸机的轧轧声和无线电在天上「写」着火红色的字儿:「杜列托在叛军手中……玛德里在袭击下……敌人在门边……大家一齐上前线!」)
(后来,在这些口号下,从炮弹的嘘嘘声中带来了电光般的星火。我们不听见自己的射击,只闻着嘘嘘的声音,这声音越变越猛烈,断续,局部地从各方面传来。——后来,当星火消灭的时候,在那圆满的日光中,展开着一幅山中交战的全景画。)
(在这幅全景画中,战壕的前景上,用石头、袋子和泥土武装着。战壕里,共和国的战士们紧靠着壁站着,射击近处的敌人,每个人用各色各样的武器,不断地射击。有一个伏在手提机关枪身上,另一个放出马枪里的一个个的铁丸,第三个是矿工,镇静地,撕脱藏炸药的腰带,点燃香烟来做的火绳,投掷炸弹,于是爆炸的声音在远处爆发起来了。他们一边射击,自言自语地重复说:
——不许通过。
——不许他们通过。
——永远也不让通过!
——还有一个没有过来。
——而且还有一个。
——又还有!
——我们不让通过!
(新的爆裂声,啸嘶声——交战达到分野的激烈程度。接着是一片快乐的呐喊:
——a……a……a……a!
——没有过来!
——走开!
——滚开!
——跑呀!
(散兵战的啸声停止了,于是,全体战士们好像奉命似地转过背对着战壕,互相拥抱、扶助、接吻,一会儿全体一下子坐在地上,偶然间哼出西班牙语的小调儿:
沿着溪涧与山边,
师团前行——
为的是用战斗争取海岸,
与城寨里的白军。
(指挥唱歌的,复唱)为的是用战斗争取海岸。
与城寨里的白军。
(现在,他们坐着,拥抱着,受过太阳与火药的熏烧,享受着胜利和安息的快乐。)
(我们认得他们:柳霞、滑稽家、大学生、擦皮鞋的、卖报夫、两个青年——过去的逃兵——和两个矿工。他们中间有几个被绷扎上……大学生头上受了创伤。)
哎呀……到底我们整个军队里还是有最漂亮的司令官哩。
分队的司令官,万岁!
司令官万岁!
(站起来)司令官感激战士,可是你不用赞美来清洁来福枪。
(转过身)噢……噢……噢……噢……噢!……
柳霞,神圣的……在这次战争之后,老实说,我们都是勇士了。
休息!
清洁之后,嗯,立刻。(对滑稽家)我擦干净你的马枪,不过你要给我们念报纸啊。
(取出报纸来)民团报。西班牙人民阵线的每日新闻。这儿今天有路易士·第·达毕的一首诗。
拿来。万岁,路易士·第·达毕!但是,我要亲手擦我的马枪,枪,好像女人——不许别人抚摸她的。(念)
军队带着武器
沿街急行。
玛德里瞧见他们高兴,
刺刀与眼珠一齐如焚。
没有比队里更甜蜜了,
讲到履行自己的本分,——
在进攻中,第五军!
在进攻中,第五军!
大家身着鸽色的服装,
犹如鸽色的天空。
在小小的陆军中,
却有伟大的英勇。
他们斗争的旗子——
骚然的红丝绒。
在进攻中,第五军!
第五军,在进攻中!
(新的散兵战的射击的啸声。战士们跳起脚来,奔到炮台跟前。)
又来了?
他们已经感觉到沉闷了。
没有,他们打靶的。
谁爬到这儿来了。
这是从上面的避弹网里来的……从那儿应该在炮弹下面爬……
噢……噢……噢……她,她!
——是不是到我们这儿来?
——再也没地方可去了。
——左边,左边!
——我爬去接她。
——现在不会接着她的。
万岁!
(桃洛列斯从上面进战壕)
桃洛列斯,万岁……桃洛列斯!
(暴风雨般的快乐,包围她,扶着她!同她握手,拥抱。)
桃洛列斯,亲爱的!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原来那边只有夜间才能爬行的。
真不枉人家管你取个浑名叫泼辣家了。
你为什么要冒险呢?
安静一点儿,同志们。军法要紧。桃洛列斯应酬他们,他们就不听我的话了。
带着很好的斗争来,孩子们,有谁受伤吗?
小小的搔伤。
为什么你要冒险呢?
下一次,我要带着伞来,那时候,就什么也落不到我身上来了……(对大学生)你自己的创口怎么样?
你愿意我取下绷带吗?
别使傻劲。你们在这儿已经布置好了。
就好像在旅馆里一样。
我们的司令官很严格的。
桃洛列斯,喝我水瓶里的水吧。
不成,喝我的。
我要喝,喝干两个瓶里的。
请带封信给我的母亲,桃洛列斯。
也带一封信给我的未婚妻,她离我很远——在卡纪克司哩。
我写信给她说你会应战哩。
这倒是当前的真理。
桃洛列斯,我把我的围巾赠给你,作为纪念。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可以赠送的。
你本身就是我们最好的赠品了。
桃洛列斯,请试一试我的机关枪——奇妙的机器。
(对柳霞)嗯,亲爱的司令官,你会交战吗?你信仰胜利吗?
我从来就不怀疑它。
你们都是勇敢的战士,我知道。不过,干部的勇敢事小。应该明白地自觉:抵抗谁,射击谁。我们射击我们可恶的可怕的过去,和西班牙的布尔波诺夫跟普利谟·第·黎威拉。他们想反过来闷死我们。很多人倚靠我们胜利啊。
可是,我们的子弹这样少。
当初俄国的工人和农民跟白警卫军抗战的时候,他们的子弹还要少呐。他们在对方那儿抢得军需。
我们也在做这种事情呀,昨天,我们做了,布置了夜袭,我们在这里边失掉了两个战士。
从我们村镇上来的。
可是,我们攻破了机关枪的巢窟,抢来了军械,还带回三个俘虏哩。
俘虏吗,他们在那儿?
今天早晨我们反攻的时候,不能派他们到下面去,此刻我们还把他们藏在那边悬崖下。
把俘虏带来。
(两个青年跟一个矿工下。)
(突地)小队集合!
(步兵小队排列好了,米古哀利、恩利柯、跟新闻记者上。)
纵队司令官万岁!
万岁!
在小队里,有三姊妹的名字,——全都人的战斗组。
谢谢,同志们!
我们找你啦,桃洛列斯,我要控告纵队司令官:他是共产党员,因此对我们不公平。
我是共产党员,所以和你们很讲究小礼节。
为什么你不满意无政府主义者的小队?难道我们不够勇敢吗?
你们组织得不好。
我们无政府主义者,在上司面前不振作的。
而且不按时擦枪。
我们的枪,射击得发烧了,要使它凉一凉。
你们浪费了过多的子弹。
打仗就别吝惜子弹。
你忘记人家不贩卖军火给我们,不干涉会一变而为封锁了。我们由于军需不足而停憩下来,可是你们还不节省。
因为无政府主义者常在前面。
哎呀,恩利柯,不是常常(取报纸念):「我一定要抱着全副庄严心注意无政府主义者同志们近来的情形,比如昨天,在一个晚上,一部分战士们开头很好地应战,然而后来在突然退却的一霎间,就进行自己的需要,还宣称仅仅服从于他自己的无政府主义的委员会。」有一次我就想同你们的分队谈谈关于这个事实。
但是,这不关我们的事。
这可能就是从你们发生的。
我把你对分队的怀疑转达之后,再招呼你讨论吧。
此地是前线,可不是玛德里的咖啡店。
而且我禁止讨论。
我服从就像一个服从的人,要反对就像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他带着这种话儿,从战壕里跳出来。立刻子弹飞嘶声起。恩利柯只是挥着手,开始采集近处生长着的鲜花。啸声接连地发出来。)
恩利柯,回来!
我命令你回转来。
谁也不能命令自由人。
将来谁指挥分队呢?
他们会打仗的,即使没有司令官……(带着鲜花跳下战壕去)这东鲜花我赠给你,桃洛列斯,作为我们对你的敬爱的标记。
(接花)要知道,我在生气你暴燥的疎忽举动呢。
柳霞得着最后的一朵小花儿。我要插它在你的枪胴子上。好,现在我们来计算一下。而我们无政府主义者到底是比你们勇敢些。(下)
我们也去采花来给桃洛列斯。(对分队)采花球去呀!(爬下)
回来!我要解散分队。我重来调遣一切。你不是兵士,你是小孩子。
但是,这些小孩子却有一颗英雄的心呢。
带来了。
(一哨兵带三个俘虏上)
(对第一个俘虏)你是谁?
凡利蒲哀纳。从凡利亚托里特来的,做鸟儿生意的。
为着自己的鸟儿,你干么慌张?
我为自己的生命耽心。法西斯蒂宣告:在二十四小时内,谁不从军,就枪毙谁。我瞧见过搬运夫们上坟场。坟场的看守人发癫疯,人家把他枪毙。
不过,你可以走呀,你朝前跑了!
带手枪的军官同我们在一并排跑,他射击赶不上路的人。应该脚挨脚地跑,所以我跑了。
他们给你们吃得好吗?
你瞧瞧我的脸孔——这样……
带走他,给他吃食去。我们要继续我们的谈话,而且我们保你还是一个战士。(对俘虏第二)你从摩洛哥来的?
(低着头)「鲁比」,太太。
你知道,你射击谁吗?
「鲁比」太太。
你知道,你给谁服务吗?
「鲁比」,太太。
当他们遣派你来的时候,他们对你说什么呀?
他们说:拿金子去,拿衣服去,拿白脸儿姑娘去,喝葡萄酒,烧房子。「鲁比」,太太。
带他出去,给他吃。(对俘虏三)你是谁?
我是俄国人。我叫依凡诺夫。我不懂西班牙语。
俄国人?反对我们?
这是特别的俄国人,二十年前从俄国被赶出来的。
他不是俄国人,他是白俄。
我不懂。
(于是,新闻记者请求米古哀利允许他谈话。)
我也是俄国人,我们谈一谈吧。
(俘虏战栗了,分队受感动。)
你从俄国来的?从苏维埃俄罗斯来的吗?
我是苏维埃报纸的新闻记者。
——噢……噢……噢!……
——为什么你不早些说呢?
——握手,同志!
——同志,莫斯科……真理报……噢……噢……噢!
(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地同新闻记者握手。)
苏维埃国的国民万岁!
万岁!
呜,巴尔什维克匪徒!
他说什么?
他说他高兴瞧见我。(对俘虏)你曾经在那儿同红军打过仗?
在彼列柯普城下。
怎么我们没有在那儿遇见呢?人们说得对:生活是狭隘的,我们的相逢不在彼列柯普城下,而在托列独城下。嗯,白骨头,西班牙的叛军帮助过你吗?你为了钱被他们雇用,一切都出卖干净了,穿上士官制服——留下褴褛的衣裳。他们把你掷在门外,并且谁不给你擦龌龊皮鞋?你腐烂了,而且发出叛变的臭气,出卖了一切,出卖了一切,人类的脏物!你的主人不会同你握手的。您到死没有祖国,在人类的世界上不会怜恤你的。
你是说有人枪杀我?
我是新闻记者,不能评定。
我自己猜想。
我希望。
你说什么?你对他说的什么,同志?
不过回忆几件历史上和地理上的事实吧了。
西班牙将要成为你自己最后的地理学了,依凡诺夫。
(俘虏退)
(对记者)你同他打过仗么?同志。你们在他面前退却过吗?
(招待战士的香烟)内战不是阅兵典礼,白军暂时攻陷了我们的城市,只是暂时的攻陷……
我知道在圣·克鲁司我们研究过史丹林格勒的被围史的。
不是史丹林格勒,而是查里承。史丹林格勒永远不会被白军攻陷,而且也不会被包围过。
是呀!史丹林指挥守卫查里承,他不把它交给白军,因之,工人们因为纪念这个查里承,所以请求把它改名为史丹林格勒。
你瞧见过史丹林,桃洛列斯?
我同他讲过话的哩。
(欣喜)噢……噢……噢!……
史丹林格勒……这是你们的托列独?
不是……查列承比较起来,更难守得多多了。
那你们从莫斯科给我们派司令官呀,派那些保卫过查里承的,让他们来教导我们。
好……我不大能说西班牙话……
(握着他的手)别掷掉香烟盒子吧,既然它上面有个莫斯科。康卡还没有瞧见过它哩。你不可惜么?
我可惜我不能给你一只大的。
什么能比莫斯科更大呢?
你这幸福的家伙,柳霞。
假如同志们不同意的话,那末,我们就来抽签看谁得着它。
——你自己得着,司令官交运了。
(瞧了瞧,随后亲吻了烟盒,就藏它在左边口袋里。)幸福了。今天对于我们的分队——幸福的日子。
(传令兵匆匆上,递一小包卷给米古哀利)
(念)着「无政府主义者之分队拒绝出发夜间侦察,在纵队司令官未在他们面前道歉之前。」(对传令兵)转告他们:分队将来要解散的。
(上前一步)「三姊妹」的分队只要太阳一下山,就出发夜间侦察。
(于是,太阳下山了,战壕中黑暗起来,月亮出来了。在狭隘的山道上爬行着。柳霞与滑稽家,分头去侦察,他们默默地走着。滑稽家时常轻轻地吹口哨,而同答的口哨声也可以听见,那时候,他们向前进行着。但是 在道边的悬崖上藏着敌人的埋伏叛军的身子隐约可见,他们正弯身对着崖石,等待着信号。)
(柳霞跟滑稽家愈走愈近,而且挨近着命运的埋伏所。轻敲的惊心战鼓咚咚声,继续不断地响着。一会儿之后,一切都安静了一霎时,短促的呐喊声——叛军袭击走过的人,擒住他们,斗争与黑暗掩蔽着一切……只有战鼓咚咚声继续枯燥地响着。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夜间在山里,是在坍倒一头牛的母亲的小房子近旁,在那妇女们建筑了防守坵堡的村子里,已经是早晨了。坵堡被法西斯蒂占领了,坵上布置了岗兵,草房里设有叛军司令部,司令部前面,站着一排步兵,客籍军和摩洛哥人。)
(新式的武装在放光,战鼓咚咚声中,哨兵带来一群老年的妇女——建筑了坵堡的——母亲跟老农夫同她们在一起。卫兵们牵着她们被绑在背后的手,排列在草屋前。)
(牧师从妇女们后面出来)
我握过你们的手,告诫过你们:然而你们竟排斥我的告诫。我乞求上帝的忿怒,因之上帝用食指指示着。大家还不预备回答反上天,反神圣的宗教,和反他的仆人的错误行为和思想吗?
(妇女们不做声。)
你们固执在罪恶中,你们低下脸儿,上天和宗教赐我的威力,我要赦免执迷的过恶。忏悔呀——你们说谁告诫过你们?谁暗中替我们的敌人祷告?谁领导你们?谁忠告过你们?谁派自己的子孙来反抗我们的?
(妇女们不做声。)
神圣的宗教惩罚傲慢与拒绝的行为,你们马上就要出现在上帝面前的。忏悔呀!
我赦免罪恶。
你不能赦免我的罪恶。
宗教的天惠力量可以砍伐世界一切罪恶。
我终生信仰宗教的神圣,信仰你和你谦逊的说教。我的罪恶,你将要同我的罪恶一道咀咒。亚门!
(将军上)
嗯,怎么样,神父?
她们的犯罪制裁她们。她们否认,因之不必有对她们的慈悲心了。假如她们死去,她们都有罪恶。让她们带着她们自己的羞耻——到永世。我定她们宗教暴怒的罪,而且移交在尘俗的法庭手中。
你们是共和国国民的母亲,你们建筑了这种障壁,为了要抵御我们的军队。你们愿意在领主的土地上获得丰收。你们将要受刑罚的啊。但是你们里边,谁供出共和国民要抓我们——谁就要被恢复自由。带第一个上来。
(在这战鼓咚咚声中,孙子上。)
这男孩到底是不是在前方的要塞之间充当传令兵的呢?
(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叫西班牙人。
我们全是西班牙人呀。
你们不是西班牙人,你们是法西斯蒂。
你是共产党员吗?
倒愿意能够变成它。
我们要砍掉共产党的头。这就是他们的特权。我们把你派成一个共产党,砍掉你的头。
万岁!(有人领他到草屋后边去,当他经过老头儿那儿的时候,孙子对他说;)再见吧,公公!你唱一个关于我的歌吧。
孙子,我同你一道走。最后一次了。(叫)自由的西班牙万岁!(从队里走出来,同孙子走成一并排,唱着那曾经坐在十字路口在「吉他」上弹过的歌儿,人家带走了他们)
(一位军官匆匆地上)
(报告)共和国国民从早晨起开始进攻了,他们猛烈地朝前冲着,我们的部队在不能支持的状态中,请下令调动后备军。
没有后备军,我不能坐下。我一点钟挨一点钟地等待援兵。你们再多支持一会儿吧。
(军官下,滑稽家上)
谁认识他?
(沉默)
你是谁?
我是竞技场的滑稽家。
a……a……a……a。这很好,我爱笑,在巴达火启我们粉碎了五百个工人——我们赶他们上竞技场去,而且给观众布置好机关枪的。快乐啊,我爱笑。
(军官匆匆上)
我固执地请求允许调动后备军。孟喀特的纵队正在向我们进攻,这是些勇敢的魔鬼们。
别搅扰我。你去调动后备军,并且报告我们开始进攻。
(军官下)
我们都是快活人,滑稽家。再说,假如你不会使我发笑,那可要把你吊起来啊。
滑稽家不能使滑稽家发笑的。
滑稽家吗?
是呀。你既然只是一个穿上将军的漂亮礼服,大模大样的出风头的白痴。拖走他,我给你擦脸的树皮,你全是一样的不用肩甲来欺骗观众,庙会的市场要招呼你的。你把你副官的头挂在耶稣基督的胸上——基督,神将,刽子手和贱奴——这不是滑稽的喜剧吗?你交叉着两手,鼓起肚子,拿破伦帽子带起来,你就仿佛是那逃亡的老鼠——狮子似的拿破伦了。但是,甚至连拿破伦都没有征服西班牙人民呀,你是什么东西,你是庙会市场里的骗子,在世袭的流氓居民的血泊里,还往那儿奔呢!
把他的脚吊起来,吊在树上。快,快。
我将要从这颗树上睡你的脸,牛粪、菌子,出风头去吧,用粉笔抹一抹你的脸,上市场去兜西班牙的生意吧——滑稽家、笑汉、半聪明的疯子和强盗。
(领他下去了。)
噢……噢……噢!……我指示他。
(带柳霞上)
她是乡下来的。
哈!她不是三姊妹那一小队的小孩子吗?这女孩子的母亲是谁?嗯?
(带柳霞穿过人们中间,在每个人面前停留。她穿过一切人,并不回顾自己人,母亲瞧着柳霞的面孔——镇静,满不在乎。)
我全打听到了在她身上搜出了什么?
莫斯科的香烟盒儿。
她抽莫斯科香烟。也许你还用莫斯科的子弹射击吧?
唔,也许我愿意用它来射击。
(对副官)检验一下她的全身,你懂得检验这个字的意义吗?
懂得,我的将军。
(柳霞下,军官上)
形势繁杂起来了,后备军正在退却,必须你出席。
援军立刻就要到的。
(军官下,副官上)
嗯,什么?
女俘虏羞得哭了。
继续下去。
(副官下)
(将军默然地踱着。远处有近似交战的轰声,可以听见。)
(副官上)
嗯,什么?
她……她……将军……
什么?
她叫——康敏主义万岁。
(愤怒)枪毙她。
(忍不住了)你是我的女儿,柳霞,我的!
(军官跑上)
前线被孟喀特纵队的先锋队冲散了,我们被包围着。
我上阵地去。
将军,阵地就在这儿了。他们已经逼近坵堡,我们无法防御了。前线的后备军在战线上有一种撤退的可能——穿过林子,骑马走,将军。
再等半点钟。
连一分钟也没有了。
(射击的嘶啸声。岗兵从坵堡上倒下来。)
连一分钟也没有了。
配置活的防御物。不许他们冲过来。
(于是被捆绑的妇女们由母亲起头,被排成一行——兵士停在她们后边,这活的盾牌徐徐地朝坵堡上移动。坵堡转过另一方面来对着我们,妇女们的影子在坵堡上逐渐多起来,升高起来。)
(她们上来,静。)
(突然叫那已停止了射击的人)开枪呀!法西斯蒂站在我们背后,我感谢大炮,刺穿我……开枪呀!
(但是枪声没有了。坵堡徐徐地转过面来,在她们后面,,我可以瞧见草屋的内部,在它里面有牧师、将军、副官,和几个将官,他们群集在野外电话机旁边)
开坦克车到我们这儿来……摩洛哥的警卫军已经穿过林子来了……我们只能支持四个钟头……
他们平静了,他们不射击妇女们——我们可以支持。
(两个哨兵带恩利柯上。)
这个人逃到我们这儿来。他想告诉应该做的……
哦哦!这来得正是时候。
解开我的手,给香烟来抽。
(解开手)
一面抽烟一面说吧。不过要赶快一点儿。
(抽着香烟)我是无政府主义者。我们生了司令官的气,不去侦察,刚才共产党员同我们走在一道。他们被捕了。当时全军一齐进攻。什么也不能阻止我们。我们就在这儿分裂了,因为你们在这儿用我们的母亲做了防御物。我们不能开枪了。可是你们的兵士从活的掩护物下射击我们,当时,我便决定到你们这儿来……他们等待着我的信号,为了作新的进攻。就是它,我最后的信号!(香烟挨近腰上的药线,药线辉煌地爆燃着。恩利柯移到门边,随手关上门。谁都惊骇得不能移动了。)
腰上藏着炸药。
纪律万岁!
(突然的一团黑暗,接着在那很大的距离上显映一个小小的草屋的侧面黑影。一霎时之后,如柱的火焰和烟雾,将草屋化成碎片。)
(静)
(黑暗中,发着哀悼的贝多芬的三部合奏曲挽歌。)
(挽歌扩大起来,现出一个城市的大广场,城市是美丽的,虽然一切都是颓坏的样子,这一切颓坏东西发生着好像一些战争的纪念碑似的,人们包围着大圆竞技广场。)
(告别的葬列扛着柳霞的尸体,覆着红旗,进行到广场上后面的护卫队里面,她的同志们分队走着。他们垂放下来福枪,这些人都是我们认识的。尸体后面走着母亲和桃洛列斯。母亲极简单、沉默、镇静,还跟往常一样。远远的炮声伴着送葬列。城外正在开战。)
(葬列停住了。尸体放下来。音乐停止了。桃洛列斯同母亲走上高处。)
再见吧。一切我已经说过了,当初送你去从军的时候……假如我有第四个女儿,我会立刻告诉她你经过的情形的。柳霞:现在,去吧……可是,我没有再多的女儿了……(沉默)
我愿意做你第四个女儿……(挨近她吻她)我们同你告别了,我们的女儿,敌人正在攻打我们的城门,我也应该去了。走吧,再去打仗——猛烈地,没有和解地直打到最后。我们迟早是要自由解放自己的。你最后的呼息是呻吟,然而你悲痛的呻吟,却是胜利的呐喊:「康敏主义万岁!」这种喊声,是你最后的歌唱。此刻我们在您的身边唱这个歌儿:康敏主义万岁!
我们不曾赠给您最好的花圈,那燃烧在每个人心中的往自由之路、世界和平之路、人民大众幸福之路。我们赠给你一个人的话,关于那个人你曾经问过我的:(念)「玛德里。致西班牙康敏党中央委员会,何哲·第亚司同志。
苏联的劳动者唯有履行自己的义务,表示努力援助西班牙革命群众。他们尽了自己的责任:把西班牙由法西斯蒂反动者的压迫下,自由解放出来,这不仅是西班牙人民部分的事情,而是前进的向上的人类全体的公共事情。
敬礼弟兄的问候!
约瑟夫」
社会主义国家的兄弟姊妹们!你们的朋友,西班牙的劳动者领导着反法西主义的斗争,你们给了热情的感激的祝贺,在你们帮助的鼓励下,英勇的西班牙人民可以给你们相信在这个斗争中,不会灰心的。法西主义不会冲开,我们要挣扎,要扔掉它。因之,我们要把自己所有的血,最后的一滴血都交在这个事业上。我们要打倒在西班牙的法西主义,我们要证实对于我国法西主义的束缚,连存在也不能的例子。去斗争,而且争取胜利——同志们!
(米古哀利来到广场上,高声命令。)
西班牙的革命军!向战地进军!大步前进!
(军队来到广场上。管弦乐队奏着,军队很沉默、严肃,而坚强地走着。人民也沉默地致意他们。已不是「吉他」,而是铜器了。在行军的进行曲中进到战场前线,不是普通的志愿兵,而是英勇的陆军在进行攻袭,前进。)
(当最后的带着刺刀的军队经过时,发出了清晰的威风十足的脚步声——)
(幕徐徐下)
一九三七年的五卅之夜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