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与祖国——《共产党宣言》相关段落的笔记
| 工人与祖国——《共产党宣言》相关段落的笔记〔乌〕罗斯道尔斯基(Roman Rosdolsky)(1965年) (一) 有人责备共产党人,说什么他们要废除祖国,废除民族(nationalité)。 [译按:《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4卷,第487-488页,人民出版社。文章以下所引用的马克思、思格斯和列宁的著作和文章,译者采用《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内的对应译文,并标示其出处。] 如果不就内容而就形式来说,那么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最初总是民族的(national)斗争。每一个国家里的无产阶级首先当然应该打倒本国的资产阶级。[译按:同上,第478页] 现今(1848)的工人没有国家,他没有参与民族(nation)的生活,没有占有其物质和精神财富的份额。但当有一天工人赢得政治权力和在国家、民族(nation)占领导的地位。然后,届时可以这样说(尽管他们的民族主义不同于资产阶级的那种),他们自己构成了民族(nation),他们也将是民族的(national),和感受到民族的(national)。1 2[译按:字面意思为「仍然」、「迄今」](「既然无产阶级首先必须取得政治统治,上升为民族的阶级,确立为民族,所以它本身暂时还是民族的……」)。这表明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与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两者的整个世界观是完全不同,而马克思和思格斯亦不会期望无产阶级永远停留在「民族的」阶段。 [译按:奥地利共产党的出版社]于1946年出版的《共产党宣言》里的导言,说道: 当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说:「无产阶级首先必须取得政治统治,上升为民族的阶级,确立为民族,所以它本身暂时还是民族的」,我们必须明白,恰恰是在我们这时代,工人阶级作为一个民族的阶级,作为反法西斯、争取民主的斗争中的民族骨干力量。奥地利工人阶级今天的奋斗,透过建立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和民主的奥地利,而赢得他们的奥地利祖国。3 民族(nations,译按:此段皆为nations)是社会发展到资产阶级时代的必然产物和必然形式。工人阶级如果不「把自身组织成为民族」,如果不成为「民族的」(「虽然完全不是资产阶级所理解的那种意思」),就不能巩固、成熟和最终形成。但是资本主义的发展,日益打破民族壁垒,消除民族隔绝状态,用阶级对抗代替民族对抗。因此,就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来说,「工人没有祖国」,工人至少是各文明国家的工人的「联合的行动」「是无产阶级获得解放的首要条件之一」(《共产党宣言》)。[译按:《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26卷,第75页,人民出版社。] [译按:即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固然容易得多了。不幸的是,由于社会党和共产党的实践似乎越来越违背《共产党宣言》作者的想法,令到「工人没祖国」成了空言…… (二) [译按:说德语的人]对这两词的用法都是指人种–语言意义上的社群。4 567 苏格兰山区的克尔特人和威尔士人,按其民族(nationitiés)来说,无疑地有别于英格兰人,然而,谁也不把这些早已消失了的民族的孑遗叫做民族(nations),同样,谁也不会把法国布列塔尼的克尔特居民叫做民族(nations)。[译按:《工人阶级与波兰有什么关系?》,《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16卷,第175-176页。] 奥地利的斯拉夫人分为两个集团:一个集团是由各民族(nationitiés)的孑遗组成,他们过去有自己的历史,而现在的历史发展是同那些与他们有不同种族和语言的民族(nations)联系在一起的。……因此上述这些民族(nationitiés)虽然全都住在奥地利境内,但未被承认为已经形成了的不同的民族(nations)。[译按:《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11卷,第220页。] [译按:《德国的革命和反革命》],恩格斯说: 波希米亚和克罗地亚都没有强大到足以作为独立的民族(nations)而存在。这两个民族(nationitiés)都因种种历史原因(这些原因必然使它们为更强大的民族(races)所并吞)的作用而渐渐瓦解,它们要想恢复一定的独立性,只有和其它斯拉夫民族(nations)(罗斯道尔斯基按:恩格斯这里指俄罗斯)联合起来。8[译按:《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8卷,第56页。] [译按:即「前者是有『历史的』民族」(nations),后者是「没有『历史』的、孑遗的民族(nationitiés)」]。 9 (三) [译按:同上,第469页],这显然指限定在某一国家领土内的工业。而在第二部份[译按:〈无产者与共产党人〉]结尾提及的「国营工厂」(fabriques nationales)[译按:同上,第490页],当然亦在相同的意义上来理解。 [译按:同上,第470-471页]这里「民族」(nation)(就如「民族的」(national))显然指涉国家、自身拥有国家的民族[译按:这里可称为国族],而不是在人种–语言意义上的民族(nationalité)。最后,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所说的无产阶级的「民族的」斗争,它完全不是改良主义或新改良主义所想象的那样[译按:即阶级联盟合作的路线]。以下一段,清楚描述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的起源: 最初是个别的工人,然后是某一工厂的工人,然后是某一地方某一劳动部门的工人,同那直接剥削他们的个别资产者作斗争。……只要有了这种联系,就能把许多只在地方范围内发生而性质又都相同的斗争汇合成为一个全国性(nationale)的阶级的斗争了。 [译按:同上,第474-475页] 10 11 12[译按:因为「原来意义上的政治权力,是一个阶级用以镇压另一个阶级的有组织的暴力。同上,第491页。],亦不会为各自处于独立状态的「民族国家」留有一席之地,这样国家便会消亡。 (四) 13 14 1516 ../reference-books/westernmarxism/mv007.htm [译注:《共产党宣言》法译本的encore,英译本的so far,均具有到目前为止、仍然的意思,而中译本用「暂时」更突出无产阶级不停留在「民族的」阶段这层意思,所以译者沿用这个译法。] [译按:nationalité中译本译为国家,亦可用民族国家]的控制。」(《〈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1卷,第457页。]Nationalité在这里肯定不是指在人种—语言意义上所构成的民族。 [译按:作者提到恩格斯的上述引文,有关fragments de nationalités或英文的remnants of nationalities,《马恩全集》中文版译为「残余的民族」,带有贬义,译者一概改为「孑遗的民族」。] [译按:作者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对「没有历史」的民族——尤其指当时奥地利境内的斯拉夫人——的政治前途作了错误判断,其实应为恩格斯而非马克思。] [译按:《马克思的历史、社会和国家的理论》]里下面这段话看出:「如果从『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呼吁而推导出马克思会认为工人是处身于民族的(national)社群之外,这是完全不合理的。这好比呼吁『记者、医生、语言学家等等在国际协会之下联合起来,开展你们的工作』而得出相同的谬论:这些专业协会的成员不该感到要与他们自身的国家民族有所连系。」(同上,vol.2, p.29)但马克思的《哥达纲领批判》内,引述德国工人党的纲领第五点:「工人阶级为了本身的解放,首先是在现代民族国家的范围内进行活动,同时意识到,它的为一切文明国家的工人所共有的那种意图必然导致的结果,将是各民族的国际的兄弟联合。」 [译按:此段引文在英文版及中文版的《马恩全集》都找不到相关出处(《马恩全集》没有出版法文版),而本文英译版本译注所标示的《马恩全集》德文版的出处(MEGA,vol.6,p.617),译者托在德国的朋友查找后,亦没有相关出处。] [译按:俄罗斯的新康德主义者给马克思主义者的帽子],使用这个用语时决不能忘记,这个用语是论敌在论战中提出来的,『正统派』并不拒绝一般批判,而只是拒绝折中主义者的『批判』。」(《非批判的批判》,《列宁全集》中文第2版,第3卷,第584页。) |
|---|
-
《马克思的历史、社会和国家的理论》(Die Marxsche Geschichts-, GeseIlschafts- und Staatatheorie, vol. 2, p.30.) ↩︎
-
库诺并非首位以此方式来解释《共产党宣言》。像其它改良主义者的炮制一样,这也是来自于修正主义之父伯恩斯坦。在伯恩斯坦的文章《德国社会民主党和土耳其的纠纷》(La Social-démocratie allemandé et les Trouble de Turquie)(Neue Zeit, 1896-7, no.4, pp.111ff)里说:「无产阶级没有国家的说法,要修改为:什么时候和到什么程度,能以全面的公民身份参与他国家的政府和立法机构,并根据自身的意愿改变其国家的制度。」 ↩︎
-
但是,奥地利的工人阶级应该在他们的祖国(胜利盟军强加给他们的),为了实现社会主义而奋斗。导言的作者显然全无这种想法。 ↩︎
-
考茨基对此的说法:「民族(nation)的概念同样难以界定。不能降低这个困难的事实是,同一个词可指称两个不同的社会型态,而两个不同的词又可指称同一个社会型态。在西欧,由于其古老的资本主义文化,国家的人民感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那里,国家的人口被称为民族(nation)。在这个意义上,譬如说,我们讲的是比利时民族(nation belge)。再往欧洲更东部的地区看,在一个国家里有众多的、不想从属于它的人口的部份,他们构成自身的民族社群。他们同样被称为nations或nationalitiés,这适宜只使用后者来称呼他们。」《历史唯物主义的概念》(Die materialistische Geschichtsauffassung, vol. 2, p.441.) ↩︎
-
这与鲁曼(Fr.Naumann)所给予的定义有紧密的关连。他说从政治意涵方面,「一个国家的整体的公民为其民族(nation)的特征……尤其在一个文明国家,其主要的人口构成其民族(在这用语真正的和原本的意义上),或是……在正确的意义上它似乎能够创立一个民族。」《人民和民族》(Volk und Nation,1888) ↩︎
-
马克思于1843年写道:「在法国和英国,问题是政治经济学或社会对财富的控制;在德国却是国民经济学或私有财产对国家 ↩︎
-
比较马克思于1848年2月22日的演说《论波兰问题》:「三国强权(罗斯道尔斯基按:即普鲁士、奥地利和俄罗斯)和时代并驾齐驱。1846年,因为把克拉柯夫归并给奥地利而剥夺了波兰仅存的民族独立(nationalité)……。(《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4卷,第534页。)这里的「nationalité」,与马克思和恩格斯其它许多的段落一样,是指政府。 ↩︎
-
恩格斯,《德国的革命和反革命》,《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8卷,第56页,人民出版社。 ↩︎
-
见本人著作:《恩格斯和「没有历史」的民族:1848年革命的民族问题》(Fr. Engels und das Problem der “geschichtslosen” Völker), in Archiv für Sozialgeschichte vol. 4, pp. 87-282。英译本:Engels and the “Nonhistoric” Peoples: The National Question in the Revlolution of 1848, Critique Books, 1986. ↩︎
-
可比较《德意志意识型态》里所说:「由于资产阶级已经不再是一个等级,而是一个阶级了,因此它必须在全国范围内而不是在一个地区内组织起来,并且必须使自己通常的利益具有一种普遍的形式。」《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3卷,第70页。 ↩︎
-
《共产党宣言》1888年的英译版本,经过恩格斯同意的译本,将「民族的阶级」(class nationale)改为「民族主导的阶级」(leading class of the nation)。 ↩︎
-
沿着这思路,恩格斯在1846年写道:「只有无产者才能够消灭各民族(nationitié)的隔离状态,只有觉醒的无产阶级才能够建立各民族(nation)的兄弟友爱。」(《在伦敦举行的各族人民大会》,《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2卷,第666页。)同样,在《德意志意识型态》,无产阶级被称为「已经成为现今社会的一切阶级、民族(nationitiés)等等的解体表现……民族(nationitié)的独特性已经被消灭。」(同上,第78页及68页) ↩︎
-
库诺对《共产党宣言》的最彻底的扭曲,可从引述他书 ↩︎
-
马克思在他笔记摘引布里索(Brissot de Warville)的一段说话:「那些希望在未来为全体人民创办教育的方案,可以得到一种观察:当四分之三的人是身无财物,不会带来好的结果。没有财产,人们不会有祖国。没有祖国,所有人反对每个人,而每个人必须武装起来反对所有人……在资产阶级社会,有四分之三的人过奢侈的生活,就有四分之三的人没有宗教、道德、和要效忠的政府。 ↩︎
-
「……『正统派』 ↩︎
-
自斯大林的统治开始,「世界主义」(Le cosmopolitisme)被打成为资产阶级最坏的恶习的同义词。但恩格斯于1874年9月12-17日给佐尔格(F.A.Sorge)的信里说:「无产阶级共同的世界性的利益」。(《马恩全集》中文第1版,第33卷,第643页)所以,我们宁取思格斯的解释而扔弃斯大林和他后继者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