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洛茨基

论中国革命的信简[1]

作者:托洛茨基

托洛茨基

(托洛茨基致泼雷奥卜拉仁斯基的第一信[2]

《真理报》分做好几期登载了一篇长文章,名为「广州暴动[3]的意义和教训」。这篇文章的确是很可注意的,无论就其包含的消息说,或就发挥的议论说,——其中的消息是异常可贵的,是切实可靠的,是出于本源的,至于议论则明白表现了属于原则性的矛盾和混乱。

这篇文章以估计革命本身的社会性开始。据说这是一种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一种工农革命。这个,昨天还说是应当在国民党旗帜底下展开的,今天则说是反对国民党的了。

但据作者的估计,革命的性质,甚至整个的官式政策,仍旧是资产阶级民主性的。接着一节是论苏维埃政权的政策。这里我们读着「为了工人利益,广州苏维埃颁布法令,规定工人监督生产,经过工厂委员会实行此监督……并将大工业,交通和银行收归国有。」

以后还列举如下的设施:「没收大资产阶级的一切房屋供劳动者使用……」如此,工人经过其自己的苏维埃,在广州握过政权了。全部权力确实是操在共产党手里,即无产阶级政党手里。政纲之内不仅规定没收中国现有各种封建地产而已,不仅规定工人监督生产而已,而且规定将大工业,银行,交通收归国有,又没收资产阶级地产及其一切产业以为劳动者之用。于是发生了问题:以上种种如果是资产阶级革命用的方法,那么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是怎样呢?是什么别的阶级来做呢?用的又是什么不同的手段呢?我们认为:在革命的这个真实发展之下,「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公式,「工农革命」公式,应用于这个时期的中国,于中国发展的这个阶段——已经证明是一个空洞的幻构,一种无价值的东西了。凡是在广州暴动以前,尤其现在广州暴动以后,坚持这个公式的人——乃是在不同条件下重复着齐诺维也夫,加明尼夫,赖可夫[4]等人在1917年所犯的错误。这里有人会反驳道:中国尚未曾解决了土地革命呀!不错!但是我们自己国内,在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以前,也是未曾解决了土地革命的。在我们自己国,完成了土地改革的,并非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而是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而且为了中国土地所有权制度上历史的条件原故,我们的土地革命,比较中国现在可能的土地革命,还要严重得多。人们它要说:中国尚未成熟至于社会主义革命。但这样提出问题是抽象而无生气的。俄国本身难道已经成熟了社会主义么?俄国是成熟了无产阶级专政,以此作为解决一切国家问题的唯一方法。但就社会主义发展方面来说,则从一个国家的经济和文化条件出发,这个发展是不可分解地联系于世界革命的整个未来发展的。这一点,无论从全体说或从部分说,都通用于中国。如果九个月或十个月以前,这话还是一种揣测(一种过迟的揣测),那么今日就是从广州暴动经验做出来的不可反驳的结论了。若是以为广州暴动纯然是一种冒险行动,是以歪曲形像反映真实的阶级关系的,——那也是错误的。

首先,那篇文章的作者[5],绝不是将广州暴动看做一种冒险行动,而是看做中国革命发展上完全合乎法则的一个阶段。一般的官式观点乃是:一面估计革命为资产阶级民主性的,他面认可广州政府的行动纲领,二者配合起来。但是即使将广州暴动估计为一种盲动,我们也不能推论说:资产阶级民主公式还是有活力的。这次暴动显然是不合时的,但是各阶级力量以及从此产生的各种纲领,由暴动暴露其完全合乎法则了。最好的证据就是:广州暴动所发现的力量关系,本来可以预见的,而且必须预见的,这个力量关系已经有人预见出来了[6]

这个问题是最密切联系于那个主要问题,即国民党问题。偶然地,这篇文章的作者装着很满意的样子,说起了广州暴动的口号之一就是「打倒国民党」!国民党的旗帜和徽章被扯破了,践踏在脚底下。但是不久之前,即蒋介石「背叛」以后,甚至汪精卫「背叛」以后,我们还听到人们庄严宣誓哩!说是「我们绝不放弃国民党的旗帜」!呵!这些可怜的革命者!

广州工人抛弃了国民党,宣布国民党各派都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这件事情暗示什么呢?这是暗示:为了解决根本的国家任务,不仅大资产阶级,连小资产阶级,也不能构成一种力量,允许无产阶级政党与之联合来共同解决「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任务的。这里又有人要说我们忽视几万万农民和土地革命了。……一个可怜的反驳!……因为整个局势的关键恰好在这个事实里面,即是:争取农民运动胜利之任务落于无产阶级肩上,即直接落于共产党肩上;而此任务事实上只能以广州工人那种办法去解决的,即以无产阶级专政规模去解决的。无产阶级专政手段一开始,就要不可避免地生长而成为社会主义手段的。反过来说,这些手段的总命运,以及整个专政的总命运,最后分析起来,还是由世界发展过程来决定的!这个过程当然不排斥无产阶级专政方面的一种正确政策,反而是以此正确政策为前提的。——这就是加强和发展工农之间的同盟,以及各方面适应于民族条件,同时也要适应于世界发展的过程。广州暴动经验之后又来玩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公式,这就是反对中国之「十月」的,因为没有一个正确的政治总方向,政治暴动不管如何英勇,如何富于牺牲精神,还是不能胜利的。

不错,中国革命已经「走上了一个新的更高的阶段」,——但这话并不是说中国革命明天或后天又要起来了,而是说它已经显露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口号之空洞。恩格斯说过,一个政党错过了一个顺利的局势,结果遭受失败,则它将变为乌有的。这话也适用于中国共产党。中国革命之失败并不比1923年德国失败更轻微些。自然,我们必须以一种可感觉的方式去了解这「乌有」一词的意义,许多事情都指示:中国次一时期将是退潮时期,将是一种缓慢的过程同化那些最残酷失败的教训,因之共产党的直接影响将衰弱下去。为此原故,共产党必须在一切原则和策略问题上做出深刻的结论。而这是不可能的,倘若没有一个公开的各方面的讨论,关于以前犯过的一切致命的错误。这个行为当然不可变成自己隔离的行为。必须坚定地按手在工人阶级脉搏上,以避免估计发展步骤上的错误,不仅为了认出一个新进潮,而且为了及时准备一个新进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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