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安东口述生命史
熊安东是中国托派中的小人物,按他自己的话说,“我不过是个群众演员,是个跑龙套的”。尽管1949年初,他在托派多数派当了几个月的江浙党团临委委员,但那不过是托派中央离上海后的一个临时应变机构。在以职务为量刑标准的上世纪50年初,熊安东被划进中央领导人的杠杠里,判处无期徒刑。那年,他31岁。
我第一次听到熊安东这个名字是在重庆采访曹惠白老人的时候,曹惠白是熊安东在中央大学时的同学,她在口述大学经历时,经常会提到这个名字,并重复着一事:那时熊安东不断地拉她,给她看托洛茨基的著作,介绍她认识托派领导人邓超麟和彭述之。如果不是熊安东,她就会被另外一些同学拉进中共地下党里去了,她的一生也不会被托派这顶帽子弄得如此不堪。不久,我从熊安东的另一位同学曹先志那里得知,熊安东还活着,就在上海,曹先志答应帮我找到他,并说服他接受我的采访。2004年,我接到了熊安东的回信,表示同意采访,2005年6月,我来到上海熊安东的住宅,一座上世纪70年代末的居民楼里。口述从6月6日开始,每天进行三个小时,共9天,近30个小时。
熊安东的经历并不复杂,1922年出生,山东惠民人,出身于一个中等规模的地主家庭。他的父亲一生办教育,民国时在山东担任过多所中学、乡村师范学校的校长,按他的评语,父亲崇尚蔡元培式的自由主义教育理念。他的母亲是一位善良的农村妇女,是旧式包办婚姻的牺牲者。在他9岁那年,追求自由的父亲与母亲离婚,与另一位同样抗拒包办婚姻、追求自由的女性结婚。熊安东说:“这件事对我的性格和我的人生选择产生了重要影响。”这一年起,熊安东随父离开乡村到济南读高小、初中。1938年抗日战争后,他随校南迁,就读于国立第六中学四分校,此间接受马克思主义学说,确立共产主义理想,并参加托派外围组织——真理读书会。1943年高中毕业后前往重庆,一边在工人中宣传革命,一边准备高考,1945年考入中央大学历史系。读书,参加进步学生运动,主持南京的托派工作是他大学生活的主要内容。1949年1月他担任托派多数派江浙党团临委委员。1949年3月在上海正始中学就业,担任地理教员。上海解放后,协助新政权下的教育局完成正始中学的撤并工作。后调入上海奉化中学,任地理教员,同时负责这所学校从私立到公立的改造工作。1952年12月22日被捕。1955年根据《惩治反革命条例》第四款,被中国人民解放军上海市军区委员会军法处判无期徒刑,剥夺终身政治权利。后转入上海提篮桥监狱服刑。1972年9月被“宽大释放”,转入上海青浦县青东农场管制和改造。1979年6月5日“给予公民权”。1979年8月定居上海。1987年,经人介绍与上海纺织印染厂一位女工结婚,时年66岁。我采访熊安东老人那年,他已83岁,今年应该是90岁。
我做了一个统计,熊安东在31岁以前几乎没有离开过学校;被捕后,他的生活又限制在监狱和劳改农场,回归社会已近60岁,人生的黄金时代过去了。他与普通人相比,能够自主的人生很短暂,参与社会的经历也很单纯。他的行动力和思考力都没有越出学校和监狱的大门,他所做的最长久的事情就是读书和思考。由此我想到一个词:思考者。用今天的标准衡量,思考者算什么?他有理论建树吗?他著作等身吗?都没有。他一事无成。那么,熊安东终其一生的思考有用吗?有意义吗?他的人生有价值吗?答案是。我需要换一个角度,放弃“成者王侯败者贼”的思路,另辟蹊径。当我进入到自然的人生史、自然的思想史这条思路重新审视这份口述文本时,我找到了意义:熊安东通过思考完成人性中最富有意义的特质,他尽了一个人对历史的一份力量。清点他一生思考的过程,就如同读到了一本书――一本历史的书,一本思想的书,一本生活的书。
就此,我为这份采访手记确定出一条叙述主线,即遵循熊安东的思想轨迹,追索他思想的自然史。
在我向熊安东提出这个问题时,脑子里存在一个背景:熊安东是在中学读书时加入托派的,他所读的国立六中四分校,位于四川罗江,抗战时由山东省几所流亡南迁的中学合并而成,其“左倾”、“赤化”是出名的,以致1942年,被国民政府教育部明令撤并。在那个左翼思潮汇集的偏僻小镇里,左翼作家、共产党员、托洛茨基主义者都想方设法把学生拉入自己的阵营。
据熊安东回忆:“‘托派’是中共的叫法,我们不叫“托派”,叫中国共产主义同盟,这是第四国际的名称。”从名称可以看出,当年熊安东倾向托派是和共产主义连在一起的。就当时的国体而言,共产党和共产主义同盟都属于在野党,其与执政党国民党的关系都可归入持不同政见者,或反对党派。在反对统治者和信仰马克思主义这个层面上,托派和中共是一致的。那么熊安东是怎样在共产主义这个平台上对“托”与“共”做出区别的呢?
起初,我的分析是:熊安东选择托派可能带有学生受老师启发的盲目性。因为国立六中四分校有一位公民课教员,名阎子桂,他信奉托洛茨基主义,口才出众,对学生的影响力强大,至抗日战争胜利时,这所中学相继有50多人参加了托派的真理读书会。
仔细斟酌,我否定了这个分析,因为著名左翼作家李广田、方敬、陈敬鹤等也在这所学校教书,属中共阵营,比阎子桂势力更强大,对学生的影响力亦强大,而熊安东与他们的师生关系比阎子桂更密切。按理说,熊安东更有条件追随中共,为什么李广田们没有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呢?
多次交流后,我将口述记录做了梳理,发现有两件事直接影响了熊安东的选择:
一是读书。对此,熊安东有过详细的回忆:
“那是国共合作时期,作为中学生,我可以自由进出新华书店,可以公开在书店里买到《共产党宣言》,普列汉诺夫的《社会科学基础》、《唯物史观》,王明的《为布尔什维克化而奋斗》等。一九三九年底我认真地读了《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等马列的著作,为的是弄明白共产主义是怎么回事。读后,我明白了资本主义剥削的非正义性,资本制度把人异化成了为资本增殖利润的动物。在战争的年代,我很轻易地就接受了他们的学说,相信只有经过社会主义革命,实现社会主义社会才能根除战争。到了社会主义社会就没有了剥削,没有了压迫,人人自由平等,每个人都获得全面发展。”
另一件,是发生于1941年的皖南事变。
熊安东回忆道:‘1941年皖南事变,在学生中影响很大,有人就说:“共产党和国民党蒋介石合作,合作个屁!把你新四军都打掉了!”’这个说法,我也在另外一些托派那里听到过。我推想:皖南事变,可能是一些青年从中共阵营跑到托派阵营的标志性事件,就如同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一部份中共党员痛定思痛,在托洛茨基主义的感召下拉起反对派之旗,自立门户一样。革命的惨痛教训引起了革命者的反思,也加剧了其内部的分化。在托派的思路中,皖南事变与大革命失败被看成继发性连锁事件,其重要教训是,共产党与蒋介石的无原则合作:中共对苏共的无原则服从。这一点,刚好印证了陈独秀和托洛茨基对中国革命的论断,于是,托洛茨基的思想最终说服了熊安东。
由此,我获得了一个答案:在相同的历史背景下,熊安东的选择是他独立思考的结果。正如他自己所说:“在国立六中,我始终不是积极分子,跟着共产党走我不是积极分子,跟着托派走我也不是积极分子。我是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的,我没有投机取巧”。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使用的“独立思考”一词,不意味着“自由选择”,也就是说,经过“独立思考”的结果,不等于“自由选择”的结果。在那个民族矛盾激烈冲突、外族入侵战火纷飞的历史条件下,个人自由选择人生道路的可能性是很小的。熊安东的独立思考只能在他选择革命方向上得以体现,而革命,则是一个时代的情绪,一个时代的选择。熊安东说:“我记得我被捕以后,我和承办人员谈过,我说过去的路不是我自由选择的,不可能自由选择。这并不是我把责任推向客观,好像生活就是那么走的,在那时代里,有这个认识我就要走这条路”。
1943年,高中毕业的熊安东决定到重庆参加工人运动,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一方面是对托洛茨基主义的信仰,工人运动是无产阶级革命的主要力量,他愿为此献身:另一方面,在他之前已经有数批毕业生奔赴重庆做工,以马克思主义思想组织和发动工人,期间重庆的托派组织两次被破获,一些成员被捕入狱。他说,那时有一种前仆后继、热血沸腾的感觉。
在重庆工作了一年多,他深感理论与现实之间巨大的差距,认为有必要进行更深入的学习和思考,在回忆考大学的思想过程时,他说:“当时我们的想法还是立足于长期投入中国革命的,如果我们光在工厂里搞工人运动,范围太小;另外我们也不能这样全到工厂里,又总是被国民党一下弄掉,毕竟我们在社会上还没有扩大影响。那些比我先到重庆来的左倾同学也是这样考虑,所以他们都鼓励我们,有能力考大学的就去考大学,不要留在工厂。”1945年熊安东考取了中央大学历史系。
我问他:为什么选择历史系?回答:“主要想研究中国农民战争。对这个课题,我在中学时就发生兴趣了。所以,进大学后,别的心思没有了,主要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到图书馆搜集有关农民战争的资料”。
以下是熊安东对农民战争问题思考过程的叙述:
因为之前我已经读了很多马列的书,所以我主要是用唯物史观来理解和考察中国的农民战争。
1947年到1949年,熊安东在南京地区主持托派工作,与之前接受托洛茨基主义时偏重读书和思想不同,他在这两年,开始将思考付诸行动,投入革命活动,其个人行为与托派组发生了更为直接的关系。为叙述方便,我将熊安东的这段经历清理出三个问题:
与熊安东交谈经常会出现一个困难:当问到,谁派你去某处?上级有没有指示?有没有程序或仪式?等问题时,老人总会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说,“这样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注意过……”在一封信件中,他直截了当地写道:“你不要把托派想象得像中共那样有严格的组织程序,严密的组织纪律。”
的确,托派组织在抗战胜利后处于恢复阶段,组织结构和形式非常松散,没有等级,没有严格的任命、免职等程序;我所见过的人事文件中,有开除某人的通告,还有中央委员、分管委员、地区干事会等名单,并无其它;我所了解的温州、广东、广西、重庆、武汉、香港、上海、南京等地区的托派组织多是各自开展活动,与中央的关系不密切;还有一些人,完全各自为政,与地方组织也没有联系。可考的组织关系有三:一是当地召开干事会时,中央会派一个人过去,讲一讲当前的形势和任务;二是核心领导人需要避难时,地方负责安排、掩护;三是组织青年成员参加彭述之在上海办的讲习班,学习马恩列托的经典著作。中央没有为各地区委派负责人的权力,我所了解的广东、广西、温州、重庆、武汉、香港、南京的托派负责人都是自行担当,后选举产生的。南京的地区托派,原本没有组织,只有几位有托洛茨基主义倾向的人零散地单干,熊安东考入南京大学后,曾以重庆代表的身份到上海拜访托派领导人郑超麟和彭述之,顺理成章地在南京与上海之间充当联络员。熊安东回忆:“刚到南京的时候我脑子里并不想真正展开工作。我的精力还放在农民战争问题上了。到1947年上半年,抗暴斗争以后,我才下决心,应该影响他们。真正把我弄到这里,促使我为托派工作的,就是抗暴斗争。”也可以说熊安东决定在南京发展成员、开展活动是他自己的决定,并非组织委派。只是当他的工作有了一定的进展后,得到彭述之、郑超麟和王凡西的认可,自然地形成了一种中央与地方的组织关系,而实际上,这个时候,托派中央已经分裂成两派了。
我曾经问他:“可不可以说,托派有一个特质,其核心不是组织,而是思想?”回答:“对。我们是注重思想的,其核心就是托洛茨基主义,就是创造社会主义思想。基本上就是读马恩列托的书,传播他们的思想,这一点是区别于共产党的。”
简列如下:(1)发展组织成员,两年中,他共恢复和发展组织成员22人,遍及中央大学、金陵大学、金陵女子大学、南京中小学教育系统、国防部、后勤部系统等,学生为主,工人和职员占少数。发展成员的工作方式是组织读书会。(2)鼓励成员和外围青年参与各种进步的学生运动,包括墙报、社团和游行集会,发散传单等,目标是反对国民党政府的腐败,推翻其统治,比如反饥饿,反内战等。他发展的成员曹先志、曹慧白、杨同春均因在进步学生运动中表现激进被捕入狱。(3)在工人中开展活动,建立工人夜校,组织大学生为工人扫盲、宣讲马克思主义,发动工人组织起来罢工,反对剥削等。
正当熊安东按照自己的信念开展工作的时候,中国托派内部发生了一件大事:分裂。
抗日战争胜利后,惨遭破坏的中国托派组织正在恢复中,很快因政见分歧和个人恩怨出现分裂。形成郑超麟、王凡西为首的少数派和以彭述之、刘家良为首的多数派:1948和1949年初,两派分别成立自己的党—中国革命共产党和中国国际共产主义联盟。这给原本信心十足的熊安东出了一道难题:一方面多数派、少数派分别派人来南京,试图说服他加入自己的阵营;另一方面刚刚发展的成员,该归属到多数派?还是少数派?熊安东在认真阅读分析了两派各自的政治见解后,找到了一种处理方法,称之为“门户开放”。意思是开放自己,取中立,促进再次统一:开放成员,将两派见解摆在桌面上,由本人自行选择,无论选择谁,回到南京,还是一家人。熊安东回忆:我对自己的这个做法还是很有信心的。
1948年8月,熊安东参加了多数派的建党,他回忆道:“我从反对两派分裂出发的,我希望通过建党使两派联合起来。”“到1948年上半年,两边为了统一还是你吵我,我吵你。我想,人家共产党那边在打国民党呢,你们却在这边打派仗。吵到1948年8月,少数派无论如何拒绝,不参加,不同意统一。这时候淮海战役打起来了,形势已经明朗。我说,不管怎么样,先把党建起来,我是在这个情况下参加了多数派建党”。之后,他仍然与少数派领导人郑超麟有联系,“郑超麟也抱有幻想,希望把我拉过来。”
1949年,与中共的胜利相比,托派是失败者,这是事实,也是当年很多笃信托洛茨基主义的青年人的心结,对此熊安东毫不讳言。
1946年开始,熊安东几乎参加了中央大学的所有进步学生运动,这些学生运动多数起于自发,通过中共地下党的推波助澜,运动不断升级,规模和声势也不断扩大,中共在学生中的影响力日益强大。熊安东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自己的信念,改换门庭。我问,为什么?他回答:当时“在我看来,共产党是机会主义。他们支持学生当然是好的,但是这种支持是机会主义的。”“运动我是参加了,反蒋斗争是没问题的,所以我听同学很高兴地跟我讲时,心想是共产党在利用学生的情绪。我当时想,你要支持,反而使我们的运动(托洛茨基式的社会主义运动)困难。这种事情已经时过境迁,1947年、48年三大战役胜利了,我还是有那么一个想法。我讲这些,是恢复历史原貌。”
1947年4月10日中共在平山县西柏坡村发布了《中国土地法大纲》。熊安东认为,这土改是为了放手发动群众,“你不拿东西,怎么放手发动群众呀?”熊安东对这种做法是有所质疑的,“你会不会彻底?是不是又是机会主义?”他的基本态度是怀疑和观望。
1948年8月托派多数派召开建党大会,提出以在中国建设非斯大林式的社会主义为目标,这个目标曾让年轻的熊安东激动万分,他回忆:“当时,我对中国有了一个争取社会主义的党,充满喜悦和希望。但我知道,这个党能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政党,还有待历史考验。”
1949年3月,大学毕业的熊安东在上海的私立学校正始中学任教。5月初,一个国民党军部驻进正始中学的四层教学楼,指挥虹桥一线的作战。
“我们把学生迁移到另一座三层的实验室大楼继续上课。校园里有一个很大的场院,有足球场、篮球场、排球场。军部一占用,就在场院里挖战壕,布防虹桥战斗,整天汽车来来往往运武器,大楼里都是炮弹、机械。”“我记得5月25号晚上,我从宿舍的窗子看到,国民党的汽车向外跑,唏哩哗拉的,逃跑的样子。
1952年被捕后,在接受第一次审讯时,他再次感到胜利者与失败者不同的心境:“他们在问到我对自己的评价时,我说,在主观上我是革命的。承办人带着警告的口气说:‘现在我是理解你们的,将来我们的年轻人是不会理解你们的,也不会谅解你们的’。他每说到‘不会’的时候,话音都很重,有一种要征服人的信心的感觉。”
熊安东在审定口述本文时,加入了这样一段文字:“半个世纪过去了,不知多少黄浦江水流入东海,历史老人在中国托派的考卷上批了一个零分!”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好奇:经过27年的监禁和改造,熊安东青年时代的思考是否被改造了呢?1972年,当他接到一纸释放书,上有“已改造好”的字句时,他的内心深处,真的认为自己被改造好了吗?
熊安东如此回答:我曾说“我思想没有改造好。这是唱戏的话,老实讲,没改造好包括了改造好,不是说绝对没改造。”
第一件事,“在我解放以后,对共产党有些地方,已经把老托派的偏见甩掉了,否定了。比如,不承认共产党力量的存在,他不可能胜利等。为什么会甩掉呢?因为我对中共的认识已经转到这是一个农民战争上来了。”
第二件事,“1965年元旦,我得到一套《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的内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读后我想,毛泽东这些战争思想就是托洛茨基的,是托洛茨基对于中国抗战的那些观点。毛泽东在反托洛茨基的同时,不会想到,他对付蒋介石的两手,既要支持,又要反对,正是托洛茨基的。而当时的中国托派,并没有响应托洛茨基,搞了‘失败主义’,‘保卫主义’。我从这里看到,毛泽东领导中国改革胜利是必然的。”
第三件事:原来我理解的统一战线是王明那个东西,1941年“皖南事变”,我发牢骚,我把王明的统一战线理解为共产党的统一战线了。看到毛泽东的第四卷以后,我发现他这个统一战线和王明的不一样,他是又统一,又独立,这一点和托洛茨基的主张是一样的。托洛茨基没讲“统一战线”这个词,只是和国民党的合作有一定的条件,要保持自己的政治独立。后来我知道,毛的独立是因为斯大林对他不信任。
熊安东认为,“思想改造本来就是一个很唯心的提法”。他说,在监狱里让我们“看旧报纸,学习两论,思想没通,更加认为托派思想的正确。但表面还要说假话,保持一致。”“很快我就意识到,如此这般的思想改造,就是把人改造得会自觉说假话。”这大概是熊安东在上世纪70年代的觉悟。距我采访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历史上的假话正在被一句一句地清理着,甄别着,熊安东终于可以按照原貌叙述他没有被改造过来的,未变的托派立场。
“学生时代,我看了《从苏联归来》那本书,改变了,发现了社会主义还有这样的黑暗面,接受了苏联并不是社会主义的观点,苏联的社会主义是七搭八搭凑起来的。”
“实际上毛泽东也没有走上社会主义,但是他在主观上,是想走上社会主义”。“我承认了毛泽东的这个社会主义,后来我把它归结为空想社会主义”。但我不接受毛泽东对社会主义的定义,因为毛泽东的这个社会主义是有阶级和阶级斗争的。在写《新民主主义论》的时候毛对社会主义的理解还是马恩的社会主义,他是根据马克思列宁的社会主义的观点写的。但这个时候的历史情况既不是社会主义又不是资本主义,才搞出一个新民主主义,在新民主主义社会里当然有阶级。也就是说新民主主义相对于社会主义来说还是一个过渡。1957年以后,毛泽东向左摆了,他否定了那个对新民主主义的解释。他现在就要建设社会主义了,可是现实中有阶级存在,所以他后来又说社会主义有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在这个社会里有阶级和阶级斗争。
这个和我所理解的就不同了。我还是按照马克思的《哥达纲领批判》,列宁的《国家与革命》来理解的。我认为社会主义应该是没有阶级,没有阶级斗争。在这点上我并没有接受毛泽东的观点,所以我说我的思想没有改造好。
我曾经问过熊安东一个问题:你对斯大林有刻骨仇恨吗?这个问题实际上是我的一个主观臆测:如果说当年中共对立面是国民党和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政府,那么托派的对立面还多了一个斯大林,在他们的认知中,斯大林不仅背叛了列宁和马克思主义,而且是迫害托洛茨基的凶手,是苏联实行大清洗的罪魁祸首……因此,我猜测熊安东对斯大林的看法一定会非常情绪化,所以设计了这个情绪化的问题。他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对斯大林的刻骨仇恨没有,确实没有,为啥没用呢?因为首先我在接受托洛茨基时,也是片面的,我觉得托洛茨基和斯大林的斗争不是纯粹的个人斗争。斯大林对托洛茨基有刻骨仇恨,所以最后把他刺死了。但是托洛茨基,他的著作可以看出他的精神,他更主要是把斯大林作为一个历史问题,研究斯大林这个人是怎样产生出来的,他的社会阶级,他没说过斯大林和他个人之间的恩怨,他只是写了斯大林的评传:但是反过来,斯大林倒是可能带着这种情绪,所以从托洛茨基的著作里面,我不会产生对斯大林的刻骨仇恨。再说,我没有接受托洛茨基观点的时候,我对斯大林很崇拜。转过来说,那个时候是斯大林主义,也不会产生这种刻骨仇恨,跟毛泽东的阶级斗争不是一回事。
1937年斯大林对托派的结论:“是一伙无原则和无思想的暗杀者、破坏者,杀人凶手的匪帮,受外国侦探机关雇佣而活动的工人阶级死敌的匪帮。”当然他也完全相信中国共产党根据斯大林的结论,给中国托派作出的结论:“完全是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反人民的卑污工具。”其实我没有把共产党看成和国民党一样的反动政府。
例三,对大跃进的看法:
有一点,我至今仍坚信,如果停留在土改后的“平均地权”“耕者有其田”的阶段,中国亿万农民是无法解脱贫困,避免历史悲剧重演的。所以我的总的态度,在当时还是拥护共产党指导亿万农民走合作化道路,走人民公社道路的,并且为之叫好。事实证明,20年的农业社会主义改造,是一场平均主义的农业空想社会主义试验,付出的代价巨大而惨痛。
1963年监狱里组织托派们学习《九评》。熊安东回忆:这次学习,“想当然地引起我们托派犯人的关注,且受到震撼”:
一九五七年组织我们托派犯人参观,当时的情况是“一边倒”向苏联,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对我国革命和建设都进行了无私的国际主义援助,帮助我国新建、扩建、改建一百五十六项大型工矿企业,帮助设计、供应头等装备,派专家帮助安装,帮助建设大型水库,建造万里长江上第一座大桥,还有低息或无息贷款等等。可在一九六三年中共中央给苏联的公开信里,又公开指出:苏联对中国的援助不是单方面的,更不是无偿的,是通过贸易方式进行的,从苏联进口的东西,比国际市场价格贵得多。苏联对中国的贷款,主要是从苏联购进军事物资,大部份消耗于抗美援朝战争中,为这些贷款偿付本息,占对苏联出口的相当份额,抗美援朝中,苏联向中国提供的军事物资,也不是无偿的⋯⋯这简直是天翻地覆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九五七年的形象教育被一九六四年形象教育冲得无影无踪。
我们小组的学习发言都很谨慎,谁都怕一言不合《九评》旨意招来祸殃。大家不约而同地找到一项“拥赫迷修”的帽子往自己头上戴,不论学习那一《评》,都要结合这一《评》的内容,对准戴在自己头上的帽子,狠批一通,就叫做联系思想了。所谓“拥赫迷修”的涵义是拥护赫鲁晓夫揭露斯大林的黑暗,盲信赫鲁晓夫回归列宁原则。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九评》实际是替斯大林批判做“秘密报告”的赫鲁晓夫,把斯大林大国沙文主义冒充国际主义做的坏事,找赫鲁晓夫出气。托洛茨基所批判的斯大林修正主义,同《九评》批判赫鲁晓夫修正主义其实是两码事。我的内心依然坚持着托洛茨基的观点:斯大林统治的苏联不是社会主义而是一个过渡性质的社会,他有可能前进到社会主义,也有可能延长官僚特权集团的统治,导致资本主义复辟。苏联是个“堕落的工人国家”。
在上海的托派犯人中,只郑超麟一人学习《九评》后写了八、九万字的心得体会上交政府,题目《干部主义论》。后来政府干部宣布说,郑超麟写的东西是放毒,警告郑超麟不准在小组里扩散。
1979年6月,托派们离开农场、结束管制的时候,郑超麟给政府写了一份二十几年的思想总结。他讲,“二十年的关押,七年的管制,我觉得自己还没有改造好自己的思想”。熊安东说:“这和我当时的想法是一样的。”
在口述涉及到1957年“反右”时,熊安东做了一个区分,监狱内监狱外。我在口述整理时为此加上了小标题:“铁窗里看‘反右’”。以下回忆记述了他对“反右”的思考过程:
1950年,赵丹演了一个电影叫《武训传》,在上海很轰动,教育局长就请我们中学的老师分批到电影院去看,接受教育,叫我们学习武训精神。我也去看了,看回来,在一个座谈会上我讲:武训在山东不值钱,他是山东人,山东称为武二沫子,这个是我在小学时老师讲的,就是说他表面上叫义学,到最后是穿了个皇马褂,所以在山东对这个武二沫子不怎么看好。沫,就是唾沫的沫。当时我的概念是,共产党来了,把武训背出来,就说明共产党也是这么一个……我把武训同共产党联系起来,因为共产党是从农村出来的。当时我觉得共产党对武训这么轰动,正说明了共产党的性质。另外,影片充满了改良主义思想,并不是推翻满清王朝,而是另外一种东西。大概当时我是这么个想法,我就讲了。座谈会本来是要大家同声说好的,我来了个武二沫子。虽然没说坏话,还是有点怀疑的。没想到大概隔了一个星期,毛泽东的社论出来了,“《武训传》必须批判”。我一看,我真高兴呀,因为这个批判比我想得还明白。
我问熊安东,走出封闭的监狱,到了开放的80年代,当你知道反右的真实情况以后,还这么看吗?他回答:
右派产生的背景是整个的社会。因为毛泽东转了,原来毛泽东是新民主主义,右派的几个主要人物对新民主主义是赞同的,但毛泽东却把新民主主义断了,城市里边搞社会主义改造,农村里边搞高级社,第二年就到了人民公社,走到另一个方向上了。那些代表资产阶级思想的人,过去拥护共产党,并不是拥护社会主义,他们想进行一场民主革命,这个是事实。共产党里边也有一些人要进行民主革命,对于社会主义革命没有充分准备,毛泽东把过去的共同纲领推掉了,不要了。所以,右派的产生是一种资产阶级思想反对社会主义实践,而毛泽东的社会主义也并不是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问题就出在这个地方。
当我把这个问题提给熊安东时,他立即做出回答:不是。好像他对此早有深思熟虑,的确,他在文化大革命时就开始思考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特别注意,当然我们的政治嗅觉还是蛮灵的,通过看报纸有所察觉,到66年底、67年初把刘少奇打倒了,我当时觉得怎么把国家主席给干掉了?那时候我还是接受报纸上的宣传,认为刘少奇在社会主义改造的时候还在搞什么新民主主义,批他新民主主义我觉得对,我本来对新民主主义就是有看法的。
出狱后,他有机会阅读到更多的思想资源和社会信息,他继续思考:
我们出来以后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对毛泽东的评价有了。我对自己1949年形成的“这是一个农民战争”的看法,更加清楚了。就是说毛泽东搞的20年,是空想社会主义的大胆试验,按这个思路,再看以后的变化,我认为1949就是
记得上世纪90年代的报刊中,有一个说法:当苏联东欧剧变到来时,托派们的心情似乎比共产党员们更加平静,因为托洛茨基对此早有预言,或者说,按照托洛茨基的理论,这是一个必然结果:
就是说,你们依然认为,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的分析,对现代社会阶级关系的分析是正确的?熊安东回答:“是的,我现在老觉得有资本主义存在的话,这些世界矛盾没法解决,将来还要走向一个更大的人类灾难。资本主义还在发展,它还没有完成历史任务,但是无论如何,从各方面讲,资本主义不会长期存在,它的矛盾没法解决,特别是全球化之后,这个矛盾更无法解决。”我又问:那么社会主义革命也是必然的?他说:“是的,但革命不是制造出来的。”
就我个人的理解,托派们对信念的坚守,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的探索着重于思想的发展而不是政权的巩固;他们不是胜利者,没有夺取政权的喜悦,他们的思考不是建立在胜利者的神话之上。其探索的动力、反思的动力远远大于当代主流人群──从胜利者上升为统治者。
因为坚守信仰耽搁人生的大好时光,在今天,被看成“傻”。这使我想当然地以为:托派们一定对自己的人生深感后悔。与我的想象相反,熊安东老人回答:“我不后悔。”
现在我不客气的说,你们对托洛茨基的基本思想,并没读过,你们受的教育是传统斯大林那个反面的东西。所以作家曾彦修在一篇杂文中讲:“我很奇怪,像陈独秀这样聪明的人,他怎么会接受错得不能再错的托洛茨基的观点?”这句话里就可以看出,曾彦修并没有看过托洛茨基的东西。多数人是把中共对托派的定义和斯大林反托的东西当作托洛茨基的。斯大林把托洛茨基漫画化,你们是在哈哈镜里看到托洛茨基的。
这段口述曾令我沉思良久,因为我所知道的活下来的中国托派,大都存活到90岁以上高龄,尽管他们长期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但直到去世前,他们都保持了思想的清明,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他们的生命和思想?也许不是因为托洛茨基主义代表着真理或真理的全部;他们也不是在等待托洛茨基主义升格到真理的垄断地位。理由也许很简单:为了那个谎言──
他们要终其一生戳破谎言,他们要为自己的存在而坚持,为存在的正当性和正义性而坚持。
写到此处,我不禁要问:因为一个谎言,葬送几百号人正常的人生,谁更需要后悔?乃至忏悔?
需要说明的是,这份口述从采访到整理历时6年,采访的时间比较集中,整理的过程断断续续,期间熊安东先生不顾年迈多病,本着实事求是、还原真相的态度做了许多的求证和补充,提供了很多线索。口述录音经张笑颜女士录入文字后,又经过熊安东先生修改两次,终成此稿。我在修改稿的基础上做了5万多字的注释,以求提供口述者所处历史环境的丰富信息,从而接近还原口述者生命和思想的成长变化过程。在我工作的过程中,重庆的曹惠白、湖南的曹先志老人给予我充分的信任并向我提供很多信息;上海的周履锵、叶春华、曹思骢老人也为我提供了真诚的帮助,在此一并感谢。
段跃 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