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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革命中心」的活动

作者:伊罗生 · 1938

伊罗生

第十二章 「革命中心」的活动

共产国际宣称蒋介石的政变完全与它自己的预言吻合。它走得更远。它宣称上海工人的遭受屠杀「本来就是不能防止的」。

武汉的国民党左派却不能十分习于这样的圆滑腔调。国民党执行委员会在一篇咒骂蒋介石的宣言中说:「很久以前我们就知道这种阴谋。现在事已太迟,追悔莫及。对此,我们谨致忠诚的歉意」。 1

它又说:「因为误选了一个军事长官而造成这样的困难,深为遗憾。党内同志素来宽大为怀,已屡次为了救党而忽视许多非法行为,虽然此事亦非出于本愿」。 2

事实上,共产国际也已经眼看蒋的发展,而陷于无能为力、一筹莫展和默不作声,在绝望中犹冀他不扼住它的咽喉。但是,现在他已违反他们的最好的劝告,果然把事情做出来了。现在,也有现在,共产国际的代表们才来公开叙述蒋从北伐伊始便已实施的恐怖。他们现在把罪状如实列举出来,但全世界共产党报纸却曾经热烈地替将辩驳这些罪状,把他视为帝国主义造谣中伤的牺牲者。埃耳.勃劳达仅仅三星期之前还热心地描写江西军队与群众之间的牧歌的关系,现在却列举人名、日期、地点,叙述蒋早在2月便已开始在全省进行残酷的恐怖。 3

共产国际的汉口代表团宣称:「蒋介石的反革命活动已达极点,卒致建立南京的对敌的『国民政府』。他这种行为较之他从前的无数暴行更难饶恕,这些暴行即指3月20日的政变,对国民党革命派的屡次进攻,对江西和浙江工农运动的镇压,以及最后对上海工人的屠杀。我们非常焦虑,监视蒋介石及其代理人的一切这些暴行,但我们尚希望他不敢遽尔成为民族运动之公开叛卖者。在这个国民革命的严重时期内,联合战线之维持既如是切要,凡是参加反帝斗争者,其一切罪恶均可暂时宽贷。但……蒋介石的罪恶并没有止于屠杀江西和上海工人。这些罪恶竟造成反国民党及国民政府的叛乱」。 4

共产国际的代表与国民党左派的领袖无异,准备把那些镇压群众运动和残杀工农之类的不足重视的背叛,加以「宽贷」。假如蒋愿意保持「统一」的外表,他就得到他所要求的每一拥护、每一让步。这一点,共产国际代表团于4月13日的通电中已清楚指出,这个电报我们也已引用过,现在他们又把这一点引证出来,以证明他们谋和解的决心。蒋在南京另行召集会议的消息传到汉口,分明正是代表团将要定期离汉造访这位总司令的时候。

「我们当即打电让他停召此会,并履行他与汪精卫同志在沪成立的协议,将一切争执问题交付中央全体会议解决,这个会议他将来也参加。在同一电报里,我们通知他,假如他采纳我们的献议,我们就谒见他,和他讨论保持革命势力统一的方法和手段,以便抵抗帝国主义的进攻。他并没有答复我们的电报,直头进行他的分裂党的计划」。 5

蒋介石似乎竟敢遽尔「成为一个公然的叛卖者」。这就是他的「最难饶恕」的罪恶,因为共产国际的全部战略就全视这件事为转移。他们曾简单的希望他不会干这样的事。他们想错了。事实证明资产阶级与帝国主义者的「希望」更有根据。上海工人替这次判断的「错误」,偿付了他们的头颅。

汪精卫在革命政治方面也是属于哥埃(Coné)派的。他现在必须说明在4月,当他和蒋介石在沪会晤时所发生的事情。他于四.一二之后说:「我尚希望他觉悟,我尚希望他与反动势力割断关系……我答应他向中央提议召集会议,解决一切重要争执……当我来到此间,我于绝望中尚冀他万一幡然悔改。我在我的报告内没有攻击到蒋……」 6

那么,汪现在在武汉也怀着侥幸之想。他离沪时分明以为他已说服蒋放弃激烈行动,静候「和平的、合法的」消除他的不平。四.一二事变证明蒋只不过利用汪来遮掩他的政变的准备工作罢了,盖他已知道形式取巧的时候已告终了。汪抵汉不过两日,先是惊惶失措,终于老羞成怒。他也想压抑群众运动。只不过,他想「合法地」来做罢了。现已有人替他把事情做过了。

在汪精卫(「革命中心」)与蒋介石(「反革命中心」)之间,没有什么不可和解的冲突,没有像约瑟夫.斯大林现在那样乐于相信的冲突。汪在上海时,蒋要求更进一步压制共产党人(亦即群众运动)及承认蒋的事实上的独裁,他早已非常乐于俯从了。但汪精卫自以为是孙中山的继承人和继任者,是国民革命的主要领袖。他的鼻孔嗅到的,再没有比官府大权那样香甜了。蒋在南京成立一个敌对政府,这种举动致命地冒犯了这些抱负。汪发觉资产阶级喜欢蒋的服务和蒋的方法而不喜欢他的,顿然狼狈起来。他主要关心的并不是推进群众的反帝、反封建甚至反资产阶级斗争的志愿,即斯大林和共产国际好心善意赋给他的志愿。汪现在所关怀的,瞿秋白后来也承认,就是如何觅得门径「与蒋互争东南(江浙)资产阶级的同情」。 7汪,这位小资产阶级急进派领袖,这位共产国际十分信仰的领袖希望向资产阶级证明:蒋在「压迫」他们,而他,老汪,则要从群众运动和军阀的诛求中拯救他们。为了办到这一点,破坏蒋的信用是急不容缓的,如果他能够办到的话。武汉政府颁布4月17日的命令,痛责蒋及其同僚,列举他们的罪状,开除他们出党,又把他们一切政府职位革除,这也正是为着这个目的。 8

但是武汉虽然愿意这样做法,它却反对对蒋宣战来声援它的命令(这也是实施该项命令的唯一可能的手段),因此默认它与南京之间,实际上有密切关系。蒋介石在他的政变之翌日,确乎是特别易于攻倒的。他的队伍军心涣散,他的军事地位朝不保夕。但是人们一问到武汉领袖们是否要平服叛变,他们就温和的表示他们将把这件工作让给蒋氏地盘内的工农去干。国民党领袖谭延闿保证道:工农不久就会起来反对蒋及其同僚,「因此,国民政府并不认为他们的叛变十分严重,因为他们必然失败」。 9鲍罗廷也义不容辞的响应着这种虔诚的希望。一位日本记者问他,南京军阀是否要藉武力加以压服。他答复道:「这件事殆无必要,南京正陷于崩解的过程。让他们一点子时间去为所欲为,他们将从内部完结」。 10蒋那样相信他的武汉政府内的外表上的敌人,他简直不想即刻用军事手段来进攻他们。谁将「从内部」完结,他有他自己的想法。

菲法耳发扬鲍罗廷对于蒋氏政变翌日所形成的关系的事后分析,写道:「虽然存有敌忾和个人的利害冲突,又虽然实际上已破裂,(武汉)与蒋介石的某些关系尚保持着……使武汉和南京分裂的事情很多,但某件事(!)使他们接近起来」。 11武汉晓得:为了重新博得资产阶级的信任,如果和蒋作战是得不到好处的。它首先就必须自行摆脱群众运动与共产党人。汪精卫、唐生智辈计算,如果他们能够首先从奉军手中夺得河南省,那么,又借用菲些耳——鲍罗廷的话来说,「他们就能够和蒋介石谈判了」。 12他们心目中所希望的就是军事一帆风顺,克服北京。这件事将一定在本国资产阶级的估价上,提高他们的信用而压低蒋的信用。假如他们能够办得到这一点(我们不久知道,他们的计划成败完全系于冯玉祥的军事活动),他们就成了本国的毫无问题的统治者,蒋就一定要附他们的骥尾。这就是「革命的」国民党的「革命的」领袖的真正打算。而且,他们完全迎合唐生智的私人的拿破仑雄心,并不是偶然的。这位湖南将军现在天天表明他的革命忠心,梦想有一天他也会完全操纵一个强有力的运动,足以为他自己的利益而实行叛卖。因此,武汉政府开除蒋介石,立即下令进兵河南,军队也立即开动。但北京不能一天攻下,在这个中间,武汉的领袖还必须把蒋介石政变替他们产生出来的无数困难加以克服,尤其困难的,就是他们必须与群众运动相周旋。

上海事变已使全国反动势力,勇气大增。这个事变正发生于群众运动已在中部各省达到最高点的时候。在两湖,农民开始按照他们自己的粗鄙办法,把说话翻成行动。他们开始为自己的利益斗争。武汉的领袖们设法站在互相严阵以待,将要决战的势力之间。当问题正在城乡中解决的时候,武汉的小资产阶级急进派尚安然妄想:他们藉他们的委员会,他们的漂亮堂皇的命令和布告来决定本国的命运。事实上,这些软弱的政客无法控制的事变正迅速地使他们的言行的裂罅合口了。汪精卫一派人不同蒋介石一派人。他们处在这些靠拢的铁夹板之间,他们不会大胆行动,只会不安蠕动,抑郁颓丧,动摇姑息——一直等到较他们更积极的阶级代理人从他们手中夺去统治权才罢休。

虽然他们宣言反抗右派,但阶级斗争的火热已烧灼了他们的「左倾主义」的薄翼了。很久以前,他们就再也不能飞翔了。但他们到最后一振翼,尚设法证明他们在某一件事上,即在保护资产阶级财产上,也能够表示执着。武汉将设法向帝国主义者、工厂主和店东、地主和豪绅证明不仅仅是蒋一个站在他们方面讲话。

就帝国主义列强而论,上海事变已使一切事物面目全非。他们清楚的懂得力量对比的变动已于他们有利。他们从前对群众运动的进展,着着让步。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寻他们能够和中国资产阶级谈判之点。炮轰南京促进了这种买卖。4月12日,这种交易就定夺了。现在他们的口气强硬了。外国武装力量输送到要港的愈来愈多。4月21日,驻中国内河的最大英舰,9750吨巡舰「复仇号」加入那占汉口江岸达一里半的35艘外舰的数组之内。再过一个星期,从上海驶来的补充军舰使总额增至42艘,这些军舰都是从英、日、美、法、意的海军方面派来的。

在东京,新近就任的田中首相「明白表示在中国事件中的退让时期完结了」。 13东京的记者报告道:「蒋介石反赤的胜利一声,使中国局面顿然改变,这正是日本观察者所希望的」。 14在伦敦,人们欣然宣告「关于中国的外交局面……已遭逢变化……局面已完全改变,(武汉政府)不复得势,也许只须几个星期就已完全从画图中消失」。 15在美国,中国消息在纽约大报的首页中消失,这一点反映官场脉搏的突然舒畅。 16

本来一月间汉口工人夺取英租界所造成的外交胜利已养成了对列强的冷漠敌视态度,现在武汉的领袖们突然恢复卑躬恳求的姿态。汉口墙上的反帝标语撕掉了。工人、农民、军队占据的,用作群众组织的办事处的外国教堂都归还原主。一位欢天喜地的汉口侨民写道:「外交部机关本来一味讲礼义和寄同情的,现在在与外人的轇轕中成了有力的,甚至决定的因素了」。 174月25日,《纽约泰晤士报》的记者发电道:「到处的谈资就是最近2、3日间已发生了的变化」。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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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htm](第十一章 武汉 「革命中心」.md)[13.htm](第十三章 土地斗争.md)


  1. 〈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宣言〉,见1927年4月24日汉口《民众论坛》。 ↩︎

  2. 〈国民党中央执委会宣言〉,见1927年4月19日《民众论坛》。 ↩︎

  3. 见本书第九章:〈沉默的阴谋〉。 ↩︎

  4. 〈共产国际代表团宣言〉,见1927年5月1日汉口《中国通讯》。 ↩︎

  5. 同上。 ↩︎

  6. 1927年4月17日《民众论坛》。 ↩︎

  7. 瞿秋白:《中国革命》第114页。 ↩︎

  8. 〈国民党中央执委会宣言〉,见1927年4月19日《民众论坛》。 ↩︎

  9. 1927年5月6日《民众论坛》。 ↩︎

  10. 〈鲍罗廷先生与Reugo通讯社代表谈话〉,见1927年5月8日《中国通讯》。 ↩︎

  11. 菲些耳着《苏维埃之世界政策》第二卷第667—8页。 ↩︎

  12. 前揭书。 ↩︎

  13. 1927的4月23日《纽约泰晤士报》。 ↩︎

  14. 1927年4月14日同报。 ↩︎

  15. 1927年5月1日同报。 ↩︎

  16. 《纽约泰晤士报》是美国官场脉搏的正确检查表。中国消息多月来便登在第一版,但5月6日突然不见了。数日之后林白的伟业与纽约的情杀案完全吸引了报纸和公众。 ↩︎

  17. 察甫曼:《中国革命》第136页。 ↩︎

  18. 1927年5月3日,《纽约泰晤士报》。 ↩︎

  19. 1927年4月24日和29日《民众论坛》。 ↩︎

  20. 〈外交部通讯〉,见1927年5月1日《中国通讯》。 ↩︎

  21. 1927年4月27日《民众论坛》。 ↩︎

  22. 参阅1927年4月23日《民众论坛》。 ↩︎

  23. 1927年5月1日《中国通讯》。 ↩︎

  24. 1927年5月9日路透(英国)通讯社电,发表于1928年《中国年报》第735—6页。 ↩︎

  25. )] 彷佛想郑重指出此次撤退的性质似的,英国政府选择这同一天(5月17日),宣布给八个月之前对万县施行不名誉的炮击的「英雄们」,颁发奖章。 ↩︎

  26. 罗易:〈帝国主义干涉中国〉,见1927年5月1日《中国通讯》。 ↩︎

  27. 察甫曼:《中国革命》第129页。 ↩︎

  28. 1927年5月14日《民众论坛》。 ↩︎

  29. )] 六年之后,福建政府建立于福州反抗蒋介石的统治,陈友仁又当了这个短命和薄弱的政府的外长,他那时默想过去,向本书作者说:「那时呀,那时呀,我能够有权威说话,因为我有群众和我一道!」他就是不晓得,他之丧失这一权威就是因为他自己无法和群众一起前进。陈友仁被蒋介石逐出福州(与逐出武汉无异)之后,便活该湮没无闻了。 ↩︎

  30. 先一年,白银已流到沿岸。上海的白银存量从1926年初之10200两增至1927年4月之13860万两。参阅1927年3月18日上海出版之《资本与贸易》及1927年4月2日上海《密勒士评论报》。 ↩︎

  31. 参阅〈惊慌与怠工造成的金融局势〉,见1927年5月21日《民众论坛》。 ↩︎

  32. 据湖北失业局报告,6月末,武汉有16万人失业——1927年7月10日《民众论坛》。 ↩︎

  33. )] 据1929年到30年《中国年鉴》,1925年240铜板兑洋一元;1928年,285个铜板等于一元。1926年与1927年未列数字。 ↩︎

  34. 1927年3月12日《民众论坛》。 ↩︎

  35. 瞿秋白:《中国革命》第53页;汤良里《秘史》第271页。 ↩︎

  36. 1927年4月24日《民众论坛》。 ↩︎

  37. 原文见1927年5月8日《中国通讯》。 ↩︎

  38. 〈关于革命之各阶级性宣言〉,见1927年5月21日《民众论坛》。 ↩︎

  39. 〈湖北总工会中央执行委员会条例〉,见1927年5月25日《民众论坛》。 ↩︎

  40. 米夫:《中国革命》第101页摘引。 ↩︎

  41. 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告农民书〉,见1927年5月8日《中国通讯》。 ↩︎

  42. 〈国民工农政策〉(1926年10月)见1927年5月8日《中国通讯》。 ↩︎

  43. 〈告农民书〉。 ↩︎

  44. 土地委员会议事的详细报告均自下列各书采集;瞿秋白着《中国革命》;米夫着《中国革命》;〈八七告党员书〉。本书作者引用的所有直接摘引均是上列各书从原稿摘下的。在Oskar Erdberg着《近代中国故事》的「八月四日晚」一节中,有生动的记载,该书于1932年莫斯科出版。 ↩︎

  45. 瞿秋白着《中国革命》第112页。 ↩︎

  46. 1927年5月19日《民众论坛》。 ↩︎

  47. 米夫着《中国革命》第118页。 ↩︎

  48. 罗易着〈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大会〉,见1927年7月13日巴黎《国际通讯》。 ↩︎

  49. 米夫:《中国革命》第118页。 ↩︎

  50. 罗易〈第五次大会〉。 ↩︎

  51. 同上。 ↩︎

  52. 瞿秋白着《中国革命》第100页以下。 ↩︎

  53. 陈独秀:〈向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大会报告〉,见1927年6月4日《国际通讯》。 ↩︎

  54. 托洛茨基着《问题集》第77—8页。 ↩︎

  55. 托洛茨基着《问题集》第284页引证。 ↩︎

  56. 米夫着《中国革命》第120页以下有引证。原文亦见于Asiaticus着《从广州到上海》(1927年柏林出版)第265页。 ↩︎

  57. 陈独秀:〈向第五次大会报告〉。 ↩︎

  58. 见本书133页。 ↩︎

  59. N. Lenzner〈中国问题〉,见1927年6月29日《国际通讯》。 ↩︎

  60. 〈中国共产党第五次大会宣言〉见1927年5月23—26日汉口《民国日报》。 ↩︎

  61. 瞿秋白:《中国革命》第104—5页。 ↩︎

  62. 同书第108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