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审判、流放、逃跑 列•达•托洛茨基在写作《俄国与革命》时,一气呵成,他分几次把写好的文稿送出去发表。在这本著作中,他第一次(这并不准确——托洛茨基注)明确地提出:俄国开始的革命在没有实现社会主义制度之前不会结束。他的“不断革命论”——人们这样称呼他的这一思想——当时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认同,但他坚信自己的论断,并已经清醒地洞察到了资本主义制度和资产阶级的统治行将崩溃的种种迹象以及社会主义革命业已临近的征兆…… 斯韦尔奇科夫接着写道: 托洛茨基住的牢房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图书馆,几乎凡是值得一看的书都给他弄来了,他整天都在读书写作,从清晨一直工作到深夜。他对我们大家说:“我感到自己很快乐,我坐在这里,工作着,并且坚信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逮捕……要知道,在沙皇统治下的俄国,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同寻常…… 当时,我也读一些欧洲经典文学作品当做休息。我躺在监狱的床上读这些作品,整个身心都陶醉于其中,就像慢慢地咂摸着清醇的美酒,又像是缓缓地吸着芬芳馥郁的雪茄。这真是美好的时刻。我对经典文学作品的研究,可以从当时作品中所引用的警句和引文中觅到一些踪迹。那时候,我第一次用原文阅读法国小说家们的作品,短篇小说的艺术首屈一指的当属法国的。尽管我的德语比法语要好一些,特别是在科技词汇方面,但是我读法语小说比读德语小说要容易一些。我至今一直酷爱法国小说,甚至在国内战争时期当我坐着专列奔波于全国各地的时候,我会在车上挤出个把小时阅读一些法国文学的新作。 我们已经到流放犯羁押解送监狱两三个小时了。我得承认,我离开预审收容所那间牢房的时候有些心神不宁,我已经习惯了那间小小的牢笼,在那里我完全可以工作。我们知道,在流放犯的羁押解送监狱里,我们所有人都将被关进一大间牢房,这可是一件最令人沮丧的事情。再以后将是我十分熟悉的分段押送,肮脏、混乱、遥遥无期的旅途。有谁知道我们何时才能到达流放地?又有谁能够预言我们何时才能回来?还不如依旧蹲在462号里读书、写作……然后等待。 允许保留自己的鞋子对我来说有不小的意义,因为在我的鞋掌里藏着一本精致的护照,而在鞋的后跟里塞着几枚金币。我们都将被流放到位于北极圈内很远的一个叫做奥布多尔斯克的小镇上。那里离最近的铁路有1500俄里,离最近的邮局也有800俄里。邮差两个星期才往那里送一次邮件,在春秋季节道路泥泞的时候,甚至一个半月到两个月都不来一次。 如果军官对我们都这么客气的话,那士兵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几乎都看过有关对我们进行公审的报道,都很同情我们这些人……直到最后一分钟,士兵们还不知道他们要押送什么人,以及押送到什么地方去。士兵们根据突然把他们从莫斯科调到彼得堡的过程中所采取的严格保密措施推测,他们可能是要把死刑犯押到施吕瑟尔堡去执行死刑。在流放犯羁押解送监狱的交接室里,我发现这些押送队的士兵看起来有些激动,他们有些人显得格外殷勤,好像是有一种负罪感似的。到了车厢以后我才明白其中的原因。当他们最后得知押送的工人代表只是去流放地的时候,他们都十分兴奋。作为超级押送队的宪兵们几乎从来没有在我们的车厢里出现过,他们负责外围的警戒,一到站就包围车厢,还轮流在车厢门口警戒。显然,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监视押送队。 一路上我们所写的信件,都是这些押送队的士兵们偷偷地帮我们寄出去的。 最近一段时间,我们每天向北走90—100俄里,几乎跨越一个纬度。越往北走,文明(假如这还称得上是文明的话)的氛围就越来越淡薄。每天一个纬度,我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朝着严寒和蛮荒的王国走去。 我们经过33天的长途跋涉,穿越了几个伤寒肆虐的地区,终于在2月12日到达了别廖佐沃。这里曾经是最受彼得大帝宠爱的梅尼希科夫公爵的流放地。在这里我们可以稍做停留,休息两天,然后还要赶500俄里的路程才能到奥布多尔斯克。在这里我们可以自由活动,当局并不担心我们会逃跑,因为回去只有一条沿着鄂毕河的路,沿途都架着电话线,所有逃跑的人都会被逮住。别廖佐沃住着一位被流放于此的土地测量员罗什科夫斯基,我和他商量过逃跑的问题。他告诉我,可以试试直接往西的路,坐用驯鹿拉的雪橇沿着索西瓦河朝着乌拉尔方向走,直到矿区,接下来从博格斯洛夫斯基矿场坐上窄轨铁路火车到达库什瓦,那里是窄轨铁路与彼尔姆铁路的交会处,从彼尔姆就可以坐上火车一路到达维亚特卡、沃洛格达、彼得堡、赫尔辛福斯……但是索西瓦河沿岸没有大路。别廖佐沃周围是人迹罕至的广袤荒原,方圆1000俄里以内没有警察局,也没有俄罗斯居民,偶尔会有奥斯佳克人的小帐篷。这里没有电报局,连马都没有,惟一的交通工具就是驯鹿。警察也不会追赶,但是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很容易迷路,很可能在冰天雪地中冻死,何况现在正是2月份,是暴风雪肆虐的季节…… 从别廖佐沃的消防了望塔上放眼望去,至少可以看到方圆一俄里范围内所有来往行人和车辆。完全可以料到,警察会去问这里的值班员,那天夜里是否有人出城。因此,罗什科夫斯基安排另外一位当地居民赶着车沿着通往托博尔斯克的大路运送宰杀好的小牛出城。果然,事情正如预料的那样。在托洛茨基出逃两天后,警察局发现了,他们朝着运送小牛的马车走的方向追去,这样他们又白白浪费了两天的时间…… 这些事情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我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正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儿子住在彼得堡附近一个叫做泰里约基的芬兰小村庄里,我又惊又喜,不知如何是好。就在那天,我还收到了列•达在前往流放地的途中寄来的一封长信,信中除了一些有关沿途的描写之外,还让我在他到达奥布多尔斯克之后给他寄书和一些在北方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显然,他是突然改变了主意,通过一条不可思议的途径飞速赶回来的,甚至还要我去车站接他。奇怪的是,电文里没有提到车站名字。第二天一早我就乘车去了彼得堡,努力想通过铁路指南搞清楚我应该买到哪里的车票。我不敢问别人,最后还是没弄清楚就上火车了。我买了一张到维亚特卡的票,傍晚坐上火车出发,车厢里坐满了地主,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食品从彼得堡返回自己的庄园过谢肉节;他们说的全是有关煎饼、鱼子酱、咸鱼、葡萄酒之类的话题。我无法忍受这样的谈话,即将到来的会面让我激动不已,同时我心里也在担忧可能出现的种种意外……但我还是深信,我们一定能见面。我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这时候对面开过来的列车应该进萨米诺车站。我还是上了车以后才知道这个站名的,它令我终生难忘。我跑到站台上,那里空无一人。我跳上对面的列车,惴惴不安地一个车厢接着一个车厢地找,没有,没有——突然,我在一个包厢里看到了列•达的皮袄。由此看来他在这赵车上,但是他人到哪儿去了?我跳下车厢,几乎和从车站跑出来的列•达撞到了一起。他是去找我了。他因为电文被删改而大怒,想立刻去找他们算账,我好不容易才劝住了他。他在给我发电报的时候,当然也想到了来车站迎接他的不是我而是宪兵,但是他想和我一块回彼得堡会容易一些,他希望自己能够吉星高照。我们坐在包房里继续赶路。列•达一路上无拘无束,泰然自若,不管是在车厢里还是在站台上都谈笑风生,毫无顾忌,这使我很担心。我都恨不得把他藏起来,要知道,如果他被抓回去,就会被判处服苦役。而他却完全把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并说这就是最可靠的保护。 我们直接从车站去了炮兵学校,去找我们最可信赖的朋友。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人像军医立特肯斯一家那样如此吃惊。我站在他们家宽敞的餐厅里,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呆呆地望着我,我们互相亲吻之后,他们才回过神来,感到万分惊讶和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人终于相信,这就是我。一直到现在,我还感觉到那一时刻是多么的幸福。但是,危险还远没有过去,军医第一个想到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危险才刚刚开始。当然了,有关我失踪消息的电报已经从别廖佐沃发到这里了,在彼得堡,有无数的人在苏维埃代表大会上见过我。我和妻子决定转移到芬兰去,在那里革命赢得的自由比在彼得堡持续的时间要长得多。这次旅行中最危险的地方是芬兰火车站。在我们坐的火车发车之前,几个检查列车的宪兵军官走进我们的车厢。妻子面对车厢的人口坐着,我从她的目光中感到了我们面临着怎样的危险,在那一瞬间,我们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宪兵们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们几眼就走过去了。这是他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14.htmindex.htm16.htm |